烛火渐渐矮下去,石室里只剩下他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意识朦胧快要沉入浅眠时,石门再次被推开,冷风裹挟着脚步声涌进来。
“请吧,我家城主与少主在府中候着。”侍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语气倒是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此时的城主府烛火通明,随着侍卫踏入正厅,舆图前负手而立的官岳山侧过身来。
逢君柳站在厅中,服下丹药后翻涌的气血虽早已平复,四肢却仍带着几分脱力的虚浮。
他目光扫过空旷的厅堂,除了官流韵,没看到半个熟悉身影,眉头不由得蹙紧。
“小友看着气色好了些。”官岳山示意他落座,自己仍站在舆图前,指尖点在城南那处被朱砂标出的位置,“可知那里是什么?”
逢君柳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正是那座高塔所在。
他默不作声,等着对方下文。
“那是我耗费数年心血规划建造的镇城塔。”官岳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自得,“为了它,白帝城确实没少流血。石料开采时压死的民夫,筑基时献祭的……”
他顿了顿,刻意模糊了字眼:“总之,不少人说我冷血,说我草菅人命。”
他忽的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逢君柳:“可他们懂什么?!这塔立起来,白帝城就能借天地灵脉稳固城防,来年收成能涨三倍,商户往来能多五成!用几百条贱命换一城百姓的安稳富足,这难道不是大功一件?”
逢君柳胃里一阵翻涌。
他又想起那些塔下背着巨石的劳工,想起失去至亲的孩童:“所以,在城主眼里,旁人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值不值钱,得看为谁而死。”官岳山不以为意地摆手,“你年纪轻,不懂权衡之术。等你将来掌了权就会明白,成大事者,从来免不了牺牲。”
他说着,话锋一转:“说起来,小友这般筋骨,留在外面可惜了。若肯留下助我……”
此刻官岳山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觊觎,几乎将逢君柳淹没。
他忽觉一阵反胃,喉间涌上淡淡的腥甜。
“助你?”逢君柳的嗓音发紧,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憎恶,“助你用那些劳工的白骨垒高你的塔?还是助你……”
他话音一顿,指尖因用力而掐进掌心,“早日境界突破成为仓廪大陆第一人?”
明眼人都能看出那座未建成的高塔是镇魂塔,是将百姓们作为养料来为自己提升修为的邪恶之术。
官岳山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逢君柳却像是没看见,只觉得胸腔里有团火在烧,烧得他眼前发花。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高高在上的人谈论人命时能像谈论砖石草木,转头却能对着他露出那样狂热的、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
天赋强又如何?
难道有了这所谓的天赋,就得对那些枉死的性命视而不见?就得和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同流合污?
“你们眼里到底看得见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与愤怒,“是塔尖的荣光,还是脚下的鲜血?!”
话落时,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明柱上。
丹药带来的暖意瞬间被寒意取代,并非虚弱,而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对这一切的彻骨厌恶。
他究竟因何而修仙。
他扭头看向官流韵:“你呢?你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厅内一片寂静。
官流韵避开他的眼神迟迟不语。
这一刻,同窗一年的好友好似全然换了一个人。
或者说也许在过去的一年里,他完全没有真正的了解过她。
逢君柳突然有些好奇,是不是他的所有同窗、这些锦衣玉食的少主们都是同官岳山一样的想法。
他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屈交梨他们是谁?是少爷是小姐,是高高在上的少主啊。
明明这一群人里面最容易没命的是他。
事已至此,逢君柳都要怀疑他们这群人是不是联合着戏弄自己。
官岳山盯着他泛红的眼,倏地笑了:“看你急的。”
他抬手一挥:“既然你这么想见你的同窗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