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里,在这个空间里,似乎……我可以只是“存在”。哪怕是以这种破碎的、沉默的、不堪的状态。
眼眶猛地一热。我死死咬住下唇,阻止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液体。
不能哭。不能在她面前崩溃。
我用力地、几乎是凶狠地,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姜医生似乎察觉到了我激烈的内心挣扎,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目光移开,给了我一个可以喘息的空间。
咨询室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我依旧蜷缩着,依旧沉默。但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毫米。
我偷偷地、极快地抬眼瞥了她一下。她正看着窗外,侧脸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陪伴,而非审视。
时间依旧在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分钟,也许有半小时。在我感觉那令人恐惧的沉默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时,姜医生再次开口,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换一种方式?如果您觉得说话困难,可以写下来。或者,只是描述一下您此刻身体的感觉?”
写下来?
描述身体的感觉?
这两个提议,像在我凝固的思维里,凿开了两个小小的缺口。
说话是困难的,需要组织语言,需要暴露思想。但写下来……似乎隔了一层。而描述身体的感觉……更具体,更“安全”,不那么直接触及那些混乱的核心。
我犹豫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着的水杯微微晃动。
姜医生没有说话,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我终于,用极其细微、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了进入这个房间后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而破碎:
“……胃……很痛……”
说完这三个字,我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重新低下了头,心脏狂跳不止,仿佛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姜医生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她的声音依旧温和:“胃部很痛。是怎样的痛法?是绞痛的,还是灼烧的?或者像是有东西堵着?”
她引导着,将问题具体化,不涉及情感,只关乎物理感受。
这让我感觉……安全了一点。
“……绞……痛……”我艰难地补充,声音依旧轻得像羽毛。
“除了胃痛,身体还有其他不舒服的感觉吗?”
“……手……冷……”我低声道,下意识地摩擦了一下冰凉的指尖。
“心跳很快?”她根据我的状态,推测着。
“……嗯。”我几乎是哼出了一个音节。
就这样,在姜医生极其耐心和专业的引导下,我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开始用最简单、最笨拙的词语,描述着我身体的感受。胃痛,手冷,心跳快,头晕,呼吸困难……
我没有提及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黑暗念头,没有提及对媒体和林夕的恐惧,没有提及那场崩溃的电话。我只停留在最表层的生理症状。
但这已经是一个开始。
一个用言语,触碰自身痛苦的开始。
五十分钟的咨询时间,就在这种断断续续、极其艰难的“身体感受描述”中,接近了尾声。
姜医生没有试图挖掘更深,她只是在我描述时,偶尔给予简短的回应:“嗯,我听到了。”“胃部绞痛很难受。”“手冷可能是因为紧张。”
她的回应没有评判,没有分析,只有确认和接纳。
当姜医生温和地提示时间快到时,我竟然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结束了一场艰苦战斗”后的虚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虽然我几乎什么实质性的问题都没说,但仅仅是坐在这里,仅仅是尝试着描述了一点点身体的感受,并且被一个人如此平静地接纳了……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我们今天的时间差不多了,苏女士。”姜医生看着我,眼神依旧平和,“您今天做得很好。下次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继续。时间还是周四下午三点,您看可以吗?”
下次?
我还要来?
这个念头让我本能地感到抗拒和恐惧。
但……“您做得很好”……
这简单的几个字,像一颗微小却温暖的石子,投入了我冰冷的心湖。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好。”
姜医生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鼓励的微笑:“好的。那我们就下周再见。回去后,如果感觉不舒服,可以尝试做几次深呼吸。路上小心。”
我站起身,依旧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咨询室,离开了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