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傅西流还是出现在了这里。
一件棕色夹克,肩头还沾着雨珠,室外的湿气都被他带了进来,手上拿着四格托盘,端着咖啡,冲他们微笑。
“咖啡买回来了。”他迈步走过来,把咖啡放在桌上。
梁依山胃部痛起来,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面上很惬意,像真是吩咐他去跑腿,温声感激:“辛苦,下雨天跑一趟不容易,来都来了,坐吧。”
个吃里扒外的,招呼不打一声就敢跟过来,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贺先生,唐夫人。”傅西流拿咖啡店提供的餐巾纸,慢慢擦拭自己肩头的雨水,随口打招呼,态度不算恭敬,像对待平辈。
“哦,原来是西流,小山刚刚还和我们提起你,说你和我长得相像。”
贺钦原大大方方地提出来,两个女人心思轻飘。
唐月满肯定在想,这是要过明路,还是继续遮掩,毕竟贺钦原要准备升副主任,紧要关头不能出现重大舆情。
梁依山想的就比较单纯,这老狐狸挺会装,要不自己再贱点,做个大奸大恶之徒,提提傅不苦。
她捧起一杯咖啡暖手,不好意思道:“原来认识!我还以为——其实我之前就在想,缘分很玄妙的,说不定西流和您认识呢,没想到还真被我猜中了。”
小狐狸玩不赢老狐狸,话一出来,贺钦原立刻一剑刺来:
“当然认识,很多年以前,周老师,也就是你爸爸见到了西流,也说他像我,看他过得辛苦,才让你们家的基金会资助他。小山,周老师不跟你说这些肯定有他的考量,你是个心软的孩子,谁落了难都要拉一把,是不是?”
梁依山小口啜饮咖啡,没第一时间回答。
咖啡豆选用的是圣海伦娜,她送给老板的,今年年份好,圣海伦娜乘上好天气的东风,柑橘香气明显,果味十足,是她最喜欢的甜口,但凡是画廊派出去买咖啡,老板都知道给她用圣海伦娜。
圣海伦娜本身是一座海岛,是世界上最孤立的岛屿,梁依山喜欢这个地方,它是中转站,是监狱,曾关押落败的拿破仑。
拿破仑喜爱珠宝,在自己的宝剑上镶嵌了一颗一百四十克拉的摄政王钻石,现存枫丹白露博物馆。
枫丹白露在十年前遭窃,其中有韩九珠他老爹挚爱的纯银马首,有唐真然的画,有多件无价之宝。
她说缘分很玄妙的,是真这么认为,世界太小,任何人都逃不脱六人定律,任何事都有丝缕关联。
而她伸手拉人一把,只是将丝丝缕缕加固,让本该串联起来的一切更连贯流畅。
放下咖啡,梁依山握住傅西流的手,不顾他的怔愣,淡笑:“这些年,你辛苦了,我不怎么过问父母的决定,要是早点认识你该多好。”
傅西流简直惊涛骇浪,看向她,许是下雨天,水气重,而她面前的咖啡又蒸出热气,看她如雾里看花,连娇美都成了某种怅然。
是否该有愧?
花,我并非有意将你推落枝头。
可贺钦原说,只是见一面。
只是见一面。
可她说,早点认识该多好。
真有那么好吗?
“西流,钥匙在你手上吗?”梁依山问。
什么钥匙?
傅西流唇微掀,却诡异地顺着她点头:“嗯。”
梁依山站起来,还牵着他的手不放:“那我们这就去把画拿过来,毕竟是唐姨的本家,要是您真心想要,我不该藏私。”
跟她走,立刻,马上!
往下走,在台前站着的员工迎上来,梁依山问她拿过钥匙,在她惊疑的目光里,带着傅西流走向库房。
门一开,画就随手搁在架子上。
毕竟不是真画,保存环境不需要太讲究,只拿盒子一装摆在外头,箱子都没进。
库房的灯冷冷的,窗户都没有,像手术室,无影灯打下来,要拿刀子割肉。
“所以你为什么会来?”
梁依山声音淡淡,不像生气。
想说只是来见一面,可这个作为答案太拙劣。
看她,这件亮黄色的旗袍之前在衣帽间见过,他亲手套上防尘袋收好的,外面那件蕾丝钩织的披肩,她说穿着难受,要不丢了吧,可是今天还是为了好看穿上了,肩膀会不会已经红了?
“说话!”
情绪没有出口,话语横冲直撞。
其实不该考虑那么多,不该犹豫,破罐子破摔,反过来问她:
“看到我出现很意外吗?失望?是不是觉得我又坏了你的事?”
停下,快停下,不要再说了——
“你之前说过什么,不会再拿我的身世当饵,可是刚才呢,‘跟贺钦原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梁依山,你拿我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