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每句话前,都有个“xiao yu”。
是在叫它吗,它是xiao、yu吗?
xiao yu是什么?
小小的脑子想不明白。
于是它就这样每天晒晒太阳,喝喝水。
暖和时,它肆意伸展着自己的根茎和叶片,天冷时,它会被挪到一小块土里,蔫巴巴地缩着自己的根茎。
不知过了多久,天气冷了又热,热了又冷,风一会往前刮,一会往后刮,偶尔还会转着圈刮。
如此循环往复。
它也在变化,它的根茎越发有力,万物的轮廓与声响越来越清晰。
唯一不变的,是耳边仿佛永无停息的声音。
在某个阳光和暖的下午,很突然的,她能“看”到周围的东西了,脑子里也出现了一些“知识”,不知从何而来,但又仿佛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她看清了那个一直在她边上念念叨叨的“人类”。
本该公正的阳光仿佛格外偏爱那张脸,如华茂春松,如日曜玉山。
“美”在她的脑中,第一次具象化了。
她喜欢“美”。
于是她随着自己本能舒展根茎,想要感受他的体温和重量,摇荡着自己鱼鳍状的叶片,想要触碰那近在咫尺的脸庞。
他眉毛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掀起,金光跃动间,露出了一对银色的眼眸。
虽然还没亲眼见过,但飘星夜转的“天河”,应该就是这般模样吧。
他就这样蜷缩在它身边,却不染半分尘埃,神色恬静如山中神灵,银色眼眸中的淡淡倦意如晨雾,在阳光下缓缓消散。
他并未起身,只是慵懒地撑着下颚,姿态自然又专注地凝视着她,声如潺暖春泉。
这个人之前一直是这样和她说话的吗,她扭了扭自己的枝茎。
“小鱼。”
原本那虽然悦耳,但已经让她腻烦的声音,此刻又出奇的美妙了起来,她有些着迷地看着那温柔缱绻的璀璨天河。
“今天的阳光也很好,你会喜欢吗?
“喜欢的话,快点醒来看看吧?你已经让吾等了太久太久了。
“但如果你愿意留下的话……”
还没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披散的墨色长发抖落在地,与那雪白的名贵锦缎,一并堆叠在她扎根的泥土中。
她也跟着抖了抖叶片,目光定在那微启的薄粉唇瓣上,叽叽咕咕说什么呢,想咬一口。
**
她是一株鱼尾巴草,目前和她同居的是一个神仙似的美人,他叫她小鱼。
她勉强接受了这个名字。
一株草能看到万物,听见耳语,并且在心里吐槽漫长无聊的昼与夜吗?
她脑子里的“知识”没有告诉她。
不过应该是不能说话的。
“尊上,丹帝给啊——!”
小鱼正听小美——他从没提过自己的名字,小鱼在心里这样称呼他——讲故事,他似乎终于感觉到了她的无聊,不再每天说阳光天气土壤和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了,再说下去,就算小美再漂亮她也忍不了了——
虽然她也做不了别的。
他正给她讲一个世家公子官拜宰相又被绑上刑场的故事。
一些“知识”也随之苏醒,她听得聚精会神。
故事中,公子生而知之,五岁便可出口成章,七岁便与能大儒论辩,被称作京城麒麟儿。这位麒麟儿长大后更是如芝兰玉树,不仅惹文人竞逐,官场中亦是青云直上,偌大的丹国,无一人不被他的风采笼罩,哪怕是丹国最偏僻的村野之地,村民们也会在提谈到这位公子时感到与有荣焉。
在公子二十五岁时,世家麒麟已然成为丹国玉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贤妻美妇,他已经达到了世人眼中所能获得的所有成功,被人们狂热地艳羡、爱慕、敬仰。
他已然被捧上神坛。
而那之后,他却像是突然变了个人。
“公子砍了他爹?!”
她惊讶至极,险些把自己从土里拽出来。
另外二人却好像比她还要惊讶。
一个衣着素净的少年自朱红门外走来,话刚说了一半,就被躺在地上的仙主大人和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倒在地。
没、没听说有要妖怪出现啊,仙主大人之前不是说这片天地还没有妖怪吗?
仙主大人是被妖怪伤了才会躺在地上吗?
他赶忙爬起来,一边想要喊出些什么,一边妄图找到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声,圆溜溜的眼睛警惕而慌乱地四转。
而仙主就是纯然的惊喜了。
他看都没看那边,随手一挥那少年便消散了,像一滴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