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薇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视野里一片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坐在榻边的人。
“表……薛太医?”
她茫然地望着他,“你怎会在此……我这是怎么了?”
薛济安见她醒来,稍稍松了口气,眉头仍是蹙着。
看着这张瘦削的脸,想起她在侯府时的模样,心头揪紧。
“娘娘方才晕过去了。微臣已为您诊过脉……如今,有两事须禀告娘娘。”
他顿了顿,“一好一坏,不知娘娘先听哪一个?”
沈怀薇唇角动了动,“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听的。是好是坏,薛太医但说无妨。”
“娘娘长期忧思,身子已经耗空了。如今脉象微弱,若不好生调养……”
薛济安垂下眼,“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那……那好事呢?”
她轻轻问,实在想不出如今还能有什么好事。
薛济安的视线落在她小腹上,吸了口气:“娘娘……您这是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了。只是脉象太弱,加上母体过虚,所以才……”
沈怀薇抬眸看向薛济安,又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手慢慢抬起来,停在半空。
有孩子了?
在这个时候?
在她命不久矣的时候?
在孩子父亲那样折辱她之后?
“不……不可能……”她喃喃,“怎会……在此时……”
“娘娘,千真万确!”
薛济安的话音在喉间滞了滞,“只是娘娘如今的身子,孕育龙胎极为凶险,此胎反噬母体……只怕胎儿难保,甚或……”
余下之言,他不忍出口。
沈怀薇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眼泪就这么淌了满脸,又苦又涩。
她曾经多么盼望能有一个孩子。
可如今,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
在他父亲那样对待她之后,在她自己都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的时候……这孩子,怕是连明年的春光都见不到了。
“不……不要告诉他!”
沈怀薇攥住薛济安的衣袖:“表哥……济安哥哥,我求你,别让陛下知道,别让任何人知道!”
绝不能让他知晓。
他如今是帝王裴煊,再不是从前的崔煊了。
他怎会期待这个孩子?
只怕又要疑心是她的算计,甚至……因厌弃她而迁怒于这无辜的生命。
她不能再让任何人伤害这微弱的生机,哪怕它或许来不及见这人间一面。
薛济安看着她满脸的惊惧,一口气堵在喉间。
他知道陛下多疑,却不知她的处境艰难至此!
“怀薇!”
他再也压不住心里的难受:“你何苦如此!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我要去告诉他!告诉他你为他熬尽了心血!告诉他你再这样下去会没命的!……”
“不!不行!”
沈怀薇连连摇头,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你若告诉他,便是逼我去死!我宁愿……我宁愿带着这个孩子悄悄地走了,也不要再承受他的任何一丝‘恩泽’!咳咳咳……”
话未说完便一阵急咳,素白的脸涨得通红。
“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便是!”
薛济安托住她发抖的手臂,连声应着。
沈怀薇这才稍稍平静下来,胸口仍起伏得厉害。
她试着要下床,可脚刚沾地就晃了晃,整个人往前栽去。
“小心!”
薛济安来不及多想,一把扶住她的肩膀,稳稳接住。
就在这时,寝殿的门开了。
裴煊去而复返。
早朝后他发现常佩的蟠龙玉不见了,想起大约是昨夜遗落在这里。
本可遣个内侍来寻,不知何故,脚步竟自行转了方向,又回到了这昭阳殿。
许是心底存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想瞧瞧经过昨夜,那个还敢与他“置气”的女子,现在是什么模样。
却万万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幕——
他称病不适的皇后,衣衫单薄,青丝未绾,正被一个男子揽在怀中……而那男子,竟是太医院的薛济安!
裴煊的脚步停在门口,俊美的脸上覆了一层寒霜。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几个来回。
沈怀薇和薛济安听见门响,齐齐转头看去。
她正对上裴煊阴沉的视线,心头一紧。
下意识要推开薛济安,手上却使不出力气。
薛济安慌忙松手,俯身跪地:“微臣叩见陛下!”
裴煊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