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
谢云流便也不强问,烛火跃着,他把它灭了,重又取出一枚烛台。

    “我想我该走了。”孤客道着,打断了谢云流的动作。

    他抬眼:“如何走?”

    “往山下走,总能走到什么能回去的地方。”孤客默了半晌,而后道,“我在找个心安之所。”

    “华山不是吗?”谢云流问。

    “不是我的华山。”孤客道,“现下这轮月亮,也不是该照在我身上的。”

    “真可惜,我还想着你若是愿意,还能来此处歇息片刻,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谢云流失笑,“唉,谢道长,你是想找,可你自己心不安,去哪儿都寻不得安处的。”

    孤客居然没驳他,试图逃避般地去捧桌上已然熟睡的鸟,手势摆了千百个,最后还是忍不住道:“你说得对。”

    谢云流看向他:“但你还是得走的,对不对?”

    “是。”孤客起身,看似是要走了的模样,谢云流没送,却未料他又转过身,对他摊开手,“玉佩。”

    谢云流茫然:“什么?”

    “你的玉佩。”他问,“还在吗?”

    “……什么玉佩?”谢云流试探着取出柜中那枚,“这只吗?装过他魂魄的?”

    孤客看着他掌心里的玉,嘴角扬起个笑:“是,多谢。”

    谢云流却自柜中取出另一枚相似的,交付到他手中:“拿去吧。”

    孤客不解,他便解释:“如果你想做个念想,便拿这个吧。那个是他母亲留下的,我没权做主。”

    孤客却呲他:“我不要冒牌货。”

    “谁给你冒牌货了?!”谢云流气道,“这是同源的两块玉!”

    “那也不一样。”孤客道,“……不一样。”

    他喃喃着,叹了口气,又道:“我真恨你。”

    谢云流莫名其妙地看他,看着他最后无能为力地接过那枚玉佩,释怀般地攥紧它:“我走了。”

    脚步声迅速远去,谢云流回过头,门外人探出脑袋,小心问:“他走了?”

    谢云流点点头,于是李忘生重新坐到他身边,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他察觉到其中的安抚意,也顺从地窝进他怀中。

    “真希望师兄一辈子也不要遇到这种事。”他道,“也希望那位师兄能好好的,别再执念于一些已经定数的结局。”

    “我没那么脆弱。”谢云流道,“不会有事的。”

    李忘生笑了:“好。”

    笑声未歇,雪光却乍明,二人惊愕抬头,而后是博玉一声哀嚎。

    “谁把我的山河炸了!”他惊叫道。

    ——

    “陛下这几日把通缉令都撤了?”

    谢云流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身在一间酒肆。

    身后人在嘀咕:“怎么平白无故把通缉令撤了?撤了那谢贼,我们拿什么挣金?”

    “听闻是陛下做了个怪梦,醒来便把通缉令撤了。”另一道声音响起,“圣心难测啊,谁想得明白。”

    第三人的语气却辛辣刻薄:“圣心难测什么?怕是梦到自己宫变时杀了太多人,连胞弟都没放过,良心不安了吧。”

    谢云流一顿,听着那人被身旁二位友人捂住嘴,惊慌地转了话题。

    重起的话题顿时没了让他窥听下去的欲望,谢云流起身留了银锭,重新汇入人潮之中。

    此刻仍是长安酒楼人熙攘,雨后初晴,春日暖洋洋地至,桃花和着春风一道拂面来。谢云流抬起帽檐,转身端详之际,却见一位老道长领着个小道童与他擦肩而过。

    他一愣神,与肩上鸟对视一眼,鬼使神差跟上二人的步伐,跟随着那对师徒,目睹着他们叩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他茫然地看着门匾上的李府二字,腿迈了几寸,还是起身落至府檐。

    道长对着家主作揖,而家主身后夫人领出的孩童,目光涣散着,手胡乱摸索,竟是目不能视物,根本瞧不清楚东西。

    谢云流捏紧了衣摆,半晌抬起手,徒手起了符。

    被他续了命的鸟失去了稻草,像偶人被掏空了心,直愣愣跌进他掌中,很快便冰凉了身子,而那符被他捏了齑粉,星星点点散尽空中,是华山良久未见的雪。

    他听到夫人惊呼一声,像夜里火乍明,似云中星乍现。

    “他看得见了!”她道,“道长,他看得见了……”

    那双眼复了明,四处张望着,最先对上的目光居然是他的。

    谢云流捧了鸟,离去得杳无踪迹。

    唯余雨后的花自墙外枝上落下,落了那孩子满头满脸的瓣。

    也不知是谁赠的一场桃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