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阶的僧人不明觉厉,端了水准备洒一番地,却被持剑人的神情吓退三分,他欲请其离开,水盆却遭对方拂落,黑衣都要被怒火染红。
好好的庙宇蓦然来了个闹事的,仗着手里一柄剑把庙中僧徒全赶个光,空庙寂静唯余公主像垂眸静坐,他与他对望,像望着一座山,或是凝视着一片海。
“这算什么?”他问肩上的它,“把你害死了,还要假惺惺盖个庙让你护佑其他人,他哪来的脸?”
鸟叽一声,谢云流听懂了,这是无所谓的意思。
“你能不能在意些东西?”如此大度却未让谢云流满意,反倒阴阳怪气起来,“是,你是一死了之,日后阳间的人阳间的事,再怎么样都与你无关。”
鸟没再吭声,谢云流又忍不住扯它羽毛:“说话。”
“……”鸟只得再叽一声。
“敷衍我,还不如不说。”谢云流翻个眼,“这事你也没告诉过我。我以为在潞州,你只是辅佐些三哥的事务,叫他这个别驾的官路能走得舒坦些。”
鸟理了理翅羽。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谢云流的语气不善起来,“为什么?”
鸟看着他,视线很平静。
“……”谢云流移开目光,“我不喜欢你这样看我。”
他将视线凝在那座像上,上头的人不曾有瞳眸,眼一双空洞,更是看不清个中情绪。
“为什么?”他又问,无人能回应。
日光渐渐地褪去了,夜色笼着他,也把公主像的面孔笼得愈发模糊。他一时失神,直到肩上的鸟将翅羽抚过,他才能看清眼前的并非本尊至,只是一尊皇家建的像,除却那张脸,和李忘生一丝一毫的关联都没有。
可他偏偏瞧见了,瞧见眼前的石像渐渐剥去外壳,落尘的灰壁剥去了,而后是一张鲜妍面,似枯木逢了春,可这春又那么冷。他忍不住颤抖一番,眼前人也顺势化为春与冬,笑颜的与冷面的,一个说不恨,一个又说恨,可到头来又都捻着菩萨珠,劝他把鸟魂里的李忘生归回去。
谢云流看向肩,鸟还哪有踪迹,不禁冷笑:“早不见了的人,还也轮不到我去还。”
“师兄。”笑颜的那个道,“不要再错下去了。”
谢云流收紧了剑柄,道:“我错不错还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
于是那位李忘生不再说话,眼神晦涩难明,谢云流太熟悉这个情绪,又是无奈,又是遗憾,又是在他梦里重播数万次的,那位会赧笑的李忘生的相劝。
“师兄,事已至此。”他总是道,“就不要再错下去了。”
他总说世事易转圜,只需别那么执拗地将自己囿于危楼高塔,可若是世事容易转圜,那李忘生怎么没法活过来?
耳畔人念的是佛还是道,他早已分不清,无间狱或是阴曹府他瞧不上也不会畏惧,自己只管存着那魂便好,至于缘由,至于心绪,都不是他该思虑的东西。
可听着那些喃喃,他还是止不住地恼火,心像被纸虎遭了戳破,转瞬便漏得一塌糊涂,数道残念席卷着他的灵台,早把那片方寸污浊个遍。
直到那位冷面的李忘生开口,低声地道:“我该是恨你的。”
终于把他脆弱的神经悉数崩断,几乎是暴起地拔出剑,一挥利落锁命门,二挥便破了那两位心魔,可幻觉褪去后他的脑袋也不见清明,双眼红肿着,只能瞪向莲花台。
“你不准恨我。”他一字一顿,“所有人都能恨我,就你不能。”
他喃喃着,剑垂落在地。
“所有人都可以责我骂我,可就你不能……”谢云流看着它,“你说句话李忘生,你告诉我你不恨我。”
恍恍惚惚他听到一阵翅羽振声,而后是李忘生飘渺一句。
“我不恨你。”他道。
谢云流僵愣在原地,半晌良久,泪却从通红的眼中溢出。
“可你又凭什么不恨我……”他道,“凭什么你走得那么早,凭什么你什么也没记起就能放心去死?你就那么看不开,就这么……看得开。”
他剧烈地喘息着,抬起头踹落供台上的贡品,糕果振振落了一地,金与木啷当响,满地狼藉一片。
“你给我活过来!”他骂着,又将莲花台上的烛台悉数拂落,“要死也得记起我再去死!现在留我一个人发疯算什么?!”
烛台跌落迅速将布点燃,他在火中走近它,几乎要伏到它蜿蜒的绸缎。
舌烧着,几乎要卷起番汹涌浪,随即却是一场及时雨。
鸟立于檐上理羽,月未被云雨隐去,轻轻地落满辉,落着那尊在劫难逃的庙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