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道。

    吕洞宾没再说话,叹着气望着天,雪像桐花纷纷落。

    怪了。他想,为何会想到桐花去,他又没见过。

    谢云流抬眼,可惜雪太大,除却吕洞宾鬓边斑白的发,他什么也瞧不清——师父死了个徒弟,他知晓吕洞宾在为什么难过,见人如此惆怅,做弟子的心里自然算不得好受。他垂了眸,心底的哀伤蕴得深,应当是为了眼前的如父师,可不知为何,哀着、哀着,又想到了话愈来愈少的李忘生。

    玉佩里头的人并非一开始便寡言少语,最初见他时还甚是熟络,在后山那湖里唤着师兄,面上瞧着虽是平和,眼底的光亮却把心底的惊与喜一并漏个一清二楚。

    可惜谢云流当时并不认得他,这妖怪满腔的欢喜落了空,便不再同他说话,肃着脸皱着眉,攥紧他腕的那只手又冰又凉,黏腻得像鱼上的鳞。

    他未来得及开口,腕一紧又一疼,一看眼前人似蓄意报复,一发力便将他拉入手中。

    少时落水的杯弓久久未散,草木皆兵之下他险些在水里被蛇影绕死,可睁眼一瞧哪有什么蛇,是李忘生一直摁着他,掐着他的脖颈沉得越来越深。

    他一呛,水顿时蔓延五窍,叫他呜咽着闭紧眼,脖上手一颤,指尖的力道这才稍稍轻了些。

    谢云流听到他轻声道了句抱歉,心想这莫名其妙的陌生鱼妖确实欠他一句道歉,怎料对方道歉归道歉,行动却是丝毫没个表示,没人渡气也无人带他上岸,谢云流闭着眼,只得等胸口气息愈来愈薄。

    到最后忍无可忍,呛得眼前发起黑,山上雪也自此时扑面来,瞬间让他冻得激灵发颤。

    风与雪,和李忘生的眼一道,把周遭一切都凝水成冰。

    直至再转醒。

    他惊觉自己已上岸,瞪着眼呛着水,而脑内轰鸣一片似鸟雀争先恐后地去泣血撕嗓。道道过往比起回忆,陌生得反而更像他人的记忆,像是李忘生偏要塞给他的,可他看着过往中的一切,除却茫然别无他绪。

    他只是攥着呛痛不止的胸口,瞪着险些置他于死地的人,问他何至于此。

    李忘生什么表情也没有,嘴翕动着,似在咂摸那句何至于此。

    看来他也想不明白。

    谢云流咬咬牙,还是开口唤他一声,没和他一般计较:“……师弟。”

    李忘生的眉眼松动了些,敛眸看向他。而他不知为何,竟从中看出了几分怜悯,似湖面上陷落的冰,在寒天冻地里渗出几分温热的水,却如岩浆一般把他燎伤。

    他为什么同情我?谢云流想,他凭什么同情我?

    彷徨和无助只存在几个夜几轮月,早在上华山那刻被吕洞宾痛心的一眼磨至殆尽,他本以为自此以后不论是旁人的讥讽还是怜悯都不至再让他心泛涟漪,世人骂的悯的也不过那些陈年旧事,骂他不顾纯阳救下少帝,悯他上了华山却与恩师争执收场。可李忘生又在悯什么?悯他上了山却遭他一顿暗算,还是悯他现下在长安声名狼藉,是个人都可借由那道通缉令取他性命?

    他被那一眼久违地盯起了火,心里如团乱线纠缠不止,愤怒于李忘生也与世人一般无二的同时,竟又生出一丝恐惧。

    只因那悯意转瞬即逝,而后又是平静一双眼,似是觉得眼前的他与世间万物也没甚区别,静静悄悄像石子落湖起了波,随即又复了原状。

    可这人在记忆里又不是这般模样,轻轻浅浅会对他赧,会对他笑,会对他不舍的人,如何会是现下面前这个连对他展露情绪都吝啬的人?谢云流不明白,也不曾理解其用意,看着眼前人纸戳即破的善面,心底无根无壤的怨恨自此化成那枚呼之欲出的针。

    他开口责他:“我做错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做错。”

    善面却未破:“师兄只是随心而去了。我们的命数本就如此,这不是你的错。”

    “那你为何这般看我?”他问。

    李忘生又是那副神色了,怜悯的刹那像檐上的雨溜走,而后不动声色地松下肩膀,像是无话可说,又似是无言以对。

    “你觉得我做错了。”于是谢云流道。

    他品尝了太多这般的面孔,自他救了少帝后,世上所有人都对他变了态度,连师父在听闻他并未结识四皇子时都面露难色,眸中自然也是这般悯意,看得他真是忍不住发嗤发笑。

    那四皇子再重要又如何,都说他如何关键对自己又是如何珍视珍重,可现下面前人看他的目光,和庙中判罪罚人的佛又有何区别?

    只是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何天下一丘之貉尽归他眼,偏偏对着面前人的恨意,却是要比旁人都深得多。明明他对他不抱所谓期望,他不认识他,他和他的缘分也不过年少十来岁的时光,他不该对一个许久未见的陌生人这般恨。

    可恨意就是无由来地,像浪一样把他的心灌满,灌得它漂浮不定地沉浮,最后触礁彻底解体——他上前攥住李忘生的手,可对方瞬间化回那条白鱼自他指尖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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