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真是你。”他看着谢云流,不免扬着唇叹气,“怕是执念太深,才叫梦中人套上了你的脸。”
谢云流皱起眉,疑惑模样不似作假,倚在桃树上抱着胳膊,凝着他像是打量一尊佛。
而后他走近他,咫尺间的距离,连对方眼睫如何密都瞧得清晰。李忘生呼吸一窒,看着对方抬起手,额心随之一疼,竟是被他落了个叩。
痛感传来那一瞬,周遭风雪也起。李忘生惊愕地抬起头,看着面前人又被风雪吹散,紫藤花廊清香郁浓,盛阳当头,乍然天光惹得他止不住眯起眼,正欲动动指尖遮阳,掌心却被身旁人攥得更紧。
李隆基少时也是那副过近的眉与眼,瞧着很是迫人。他低下头,看着对方把自己的手几乎要攥得发白,而面前的父亲回过身,对着二人轻轻摇了摇头。
可惜长子这年纪还是太巧,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嚷着喊着便开始发难,丝毫没给李旦留面:“父亲把四弟送来这儿治病,哪有治好了再送给旁人的理?!”
他气道:“母后若是还在,也断不会允许家里人就这么被个道士接去!”
“哪有你说话的份!”李旦将他拽至身后,瞪眼警告一番,待人噤声才回身与面前人行赔礼,“吕道长见笑……”
李忘生诧异抬头,正好撞进老者含笑的眼,眼前人鬓已染霜,发间年岁攀,面上也是日月沟。
“无事,三殿下也是挂念胞弟,其心可叹。”吕洞宾移开视线,笑着捋番胡,“只是相王殿下也知晓现下局势紧张,窦妃触怒皇上,若是再送回只遗腹子,难保他能在宫中平安度日。”
李隆基嘀咕一声,李忘生听清了,无非是孩子的赌气话,盲信自己有门道能藏好自家这胞弟。
可世事又岂能件件遂人意。他嘟囔的工夫,李忘生已被李旦重新牵至吕洞宾跟前。
相王言辞诚挚恳切:“吕道长也提过,说您与犬子暗藏道缘,不如便收他为徒,日后随您一道出家寻道,也好叫我们放心。”
李忘生没听他俩的应承话,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吕洞宾身后,聚焦好半晌,那小道童终于从手里的狗尾草中回过神来,抬起眼与他汇上目光。
谢云流当自家师父与皇亲国戚论说已毕,手往他的方向一伸一摊,下巴轻抬着,示意他朝他的方向去。
李忘生没动,回头看了看李隆基,后者满面黑,黑中还透红。
他细细端详了半天,才发现那道红是对方憋眼泪憋出来的气急败坏,和瞧见玩具被别的孩子抢走了也没甚区别。
于是李忘生回身,看着谢云流迈步前来,牵紧自己的手走至吕洞宾身后。
“这……”婉言刚拒的老道长尴尬地扯出个笑,瞧着李旦又露了笑,一时难以下台,“孩子玩闹,相王可别当真……”
“我听闻您收徒,最讲究的便是道缘二字。”李旦道,“现下连您这大弟子都欢喜忘生,吕道长,这道缘总该是到了吧?”
吕洞宾长长叹出一口气,终于开口道:“好。”
“……”李隆基上前一步,又被李旦拦回,不可谓不郁闷,“四弟!”
李忘生轻轻点点头,应回他一声:“三哥,忘生走了。”
李隆基面色复杂,叹气叹得响。
“三殿下若是日后挂念,也可来贫道的道观瞧瞧。”吕洞宾笑道。
李隆基却不吃他那套,懊恼啧一声,低声骂道:“做不得天子便罢了,怎么连自家人也难保。”
“混账!”李旦忍无可忍,“你若是不想活了,尽管去陛下那儿说这话去!”
再回过身,还是体面挂着笑:“既然吕道长愿意收徒,那我们也不多叨扰。道长,告辞。”
吕洞宾颔首:“告辞。”
李忘生见二人离开藤廊,抬头盯着老者,轻声唤了一句:“师父。”
“……忘生无茶可敬。”他拢着手,“且以掌为樽,天地为茗,还望师父不介意。”
“无妨,我不讲究这些。”吕洞宾嘿嘿笑一声,把谢云流扯过来,扯得小孩龇牙咧嘴,止不住地对他哈气,“来,跟你师兄打个招呼吧。”
李忘生愣神抬头,心里残存的梦识和记忆一道开口:“……师兄?”
“是。”吕洞宾拍拍谢云流的脑袋,“忘生,这位便是你师兄。”
“你这名字,还是当时我给你起的。”他见李忘生无措神色,只当他是羞赧,便主动抛些往事倾诉,“当时窦妃三魂仍未散尽,我与她聊了番,她说你这孩子生不逢时,担心你日后会不会过得不顺遂。”
“我说无事,看了盘啊,这孩子除了记性差一些,旁的缺点没多少。”吕洞宾道,“反而记性差的才活得顺遂,忘出身,忘诸生,才可忘此生。”
他回忆得慨然,转头一看谢云流不知何时拐了人开始玩狗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