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从武德殿中迈步而出,仍未从满腔澎湃中回过神来。父亲的允诺在如此局势之下更像忍让,他与他分立殿中两侧,恍若昔年高祖太宗之势,实在叫人难捺得意。
他心情极佳,前来撑伞的宫人也不比往日战兢,凑近说话时声量也大不少,语气匆匆,比泼天的雨都急:“殿下……”
李隆基最烦他支支吾吾的作风,眼一抬,果然瞧见门外人:“还跪着?”
宫人点点头。
“死外头未免太不吉祥。”李隆基叹出口气,“掌好伞,别叫我淋到雨。”
身旁人应喏,李隆基踱步前往,殿门渐近,显出掩映之下的人影。来者白衫早被打湿,连带着发一道重压在薄得吓人的脊背之上,后者已然强弩之末,弯塌着不比他入殿前瞧见的那般笔直。
李隆基见他垂头不语,唇都被咬得苍白,似是下一秒便要倒地,而暴雨不知可怜可叹,落在眼睫流下时也不晓得当一当求人求佛的泪,就跟本人似的,天塌下都不肯泄漏三分情。
李隆基缓步走至他面前,雨幕被伞阻断,李忘生的肩动了动,眼睁开瞧见那双靴,缓缓抬起头来:“三哥。”
李隆基嗤他:“我叫你以个中利弊来说服,谁让你擅自跪在外头的?”
“……若是保下谢道长的利胜过弊,我也不至如此。”李忘生叹气,“只是三哥既然认定此理,我再巧舌如簧,也难叫你改观。”
“所以就在这儿求我?”李隆基道,“你当真是无计可施了,如此苦肉伎俩都使得出。”
“无法。”李忘生轻声道,“我这命算是他给的,若是他活不得,那我也可早日下黄泉去。”
李隆基默了,抬头望向黑云一片天,雨丝细密,难瞧清城外光景。
“母后去请安先皇那天,雨也这般大。”李隆基道,“四弟,若要说起来,你这命还是她给的,现下为了旁人,又怎能轻易交付?”
李忘生咬着唇,与雨一道静默不吭。
“是,你又要说他不是旁人。”李隆基看透他心中所想,冷哼出声,“只是贵为皇子,何至于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我从未以此自居。”李忘生敛着眸子,“因而三哥有的抱负,忘生不曾有。”
“我就恨你这副性子。”李隆基叹气,“在潞州时,百姓夸你赞你,我也赏你赐你,你不因如此待遇心向往之便罢了,又何曾为着如此恩惠,就要为我为他们尽瘁至此?”
李忘生闭上眼,脑内嗡鸣一片,思绪渐渐奔至身外魂游天地,连带着李隆基的话也愈发模糊,像符像咒像祝词,跃在他耳边不住打圈。
“怎么,这般没脾性的,捂不热的,为了他你就能改性?”李隆基顿了一瞬,轻声喃道,“我的话不起效,母后的面子也做不了数,后头认的关系怎的对你而言比亲缘还重要,难不成就因为他是你——”
李忘生一个激灵,头重重一顿似小鸡啄米,把李隆基吓了一跳:“……”
而后皱起眉:“你何时知道的?”
李忘生茫然抬起头,却见面前人移开视线,面色沉如锈铁:“我当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你师父和师兄,没成想孽缘难消至此,还是叫你遇见了他。”
李忘生艰难地转着脑内的思绪,半晌心有所感,轻声道:“……谢道长?”
李隆基移着瞳,在黑夜之中已然无光:“你很希望他是你师兄?”
李忘生愣神眨眨眼,手攥着衣角,难自控地发起抖来。
若真如此,自是好事一桩。他忍不住想。
他本以为如此波折都是一朝变心后遭的天谴,可若谢云流与梦中的师兄是同一人,那便好得不能再好。只是不知对方何时才能忆起往事,要是忆起了,那现下这般多误会这般多矛戈,也能随之而解。
不……他摇摇头,意识到李隆基还未给个答案,只得把心中希冀暂且压下,可手却止不住地如筛糠,失温之下同唇一道被冻得发起颤。
李隆基的手扶住他肩膀,他还来不及琢磨对方目光里头的隐语深意,只觉眼皮愈发沉脑门愈发烫。
眼前随之天旋地转,神魂自骨出,留身子重重倒在石板之上。
——
“给你。”
李忘生低头一看,又是那株红雪梅。
可这会儿面前人的脸却清晰了,眼被雪映得亮,遭眉压了也不凶巴,笑起来时柔着像一湾池与月。李忘生愣着不做声,于是他笑意更深,把梅上雪掸去了再送至他怀,这会儿不冷了,不似雪落在他掌心里那般,叫他倒吸一口凉气。
而谢云流握起他的手,温热的很快将颤抖的指尖捂热。
“在这儿住着,有什么不习惯都来和我讲。”他道,“以后我就是你师兄,不必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