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流沉默许久,最终仍道:“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话毕俯身借力,跃上屋顶顿时没了踪迹。
李忘生想再追寻,可雨把视线都打湿,天地茫茫皆一片,叫人毫无头绪。他站在雨雾里,只觉心像块布,蹂躏得一塌糊涂满身脏污,最后被扔在地上践得一丝也不剩。
大喜大悲都像潮水般奔涌,他喘着气,眼睛逐渐变得酸涩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眼泪和雨水早已混在一道——这种感情太陌生,他许久没再体味到如此波折,谢云流本事太高强,竟是叫他把酸甜苦楚都尝了个遍,可尝完品完,这人怎么又走了?
他怎么又走了?抛下一句其实我一直都在怀疑你,我从未信过你,然后便走了。
那这数月又算什么?
他的喉咙扯得紧,耳畔呼声阵阵,良久一声悲恸的哽咽打破沉寂,心像突然泄洪,终于叫他学会了如何像婴儿般去放肆地啼哭,可天与地此刻都太寂静,反倒显得他这般是多无理取闹,是做了一出戏,要让天地都为之动容。
可世上又何来那么多六月雪,他跪着落泪哭到伏地几乎要站不住,最后来的也是管事急匆匆的脚步。夜越来越深月色却瞧不见,雨下得那么大也把他方才在谢云流身上沾染的血腥味儿全都洗去,可这是对方唯一留下的痕迹了,怎么连这个都不曾给他留。
他被管事扶着回屋时,雨淅淅沥沥的,总算是小了些。
管事递给他一身干净衣裳,低声道:“四殿下,不如还是先歇息?”
李忘生总算回过神,摇了摇头:“三哥那儿如何了?”
“事成了。”管事道,“相王殿下已进宫,正在同殿下一道善后。”
“好。”李忘生拂去脸上的水痕,“帮我备车,我要进宫。”
——
谢云流不知往何处去。
李忘生那儿回不去,李重茂那儿也去不得,方才又杀了两个奔着通缉金来的游侠,留在这儿也并非良策。
今晚杀的人太多,起初还有闲情念些经文静心,到后头早没了心思,连拭剑都是奢望——剑锋盛满血后走两步便滴滴掉,一掉引来的人更多,鬣狗般怎么也祛不净。
待谢云流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身后已是长长一条血迹,而脚下踏的那条路,竟是回华山的路。
伤口早因着雨水发起红,连带着整个人都高烧不退,他再也坚持不能,眼一黑便昏靠在树旁。
梦里不再是旖旎一片,没有李忘生也不再有那位二弟子,血色的雾裹着他,将他不断往奈何桥拽。谢云流想挣扎却挣扎不过,眼见自己就要被拖入往生,雾却在此时脩然消散。
他睁眼,面前老者身影熟悉。
吕洞宾与他一道在湖边,山下骤雨连绵,华山上却无风无雨,平静似水无波。
谢云流看了眼手臂上的伤口,早换了包扎的布条,血也止住,不再如先前那般可怖。
“师父?”他轻唤,“您怎么回来了?”
吕洞宾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却没对此局面发什么脾气,反而语气了然,和先前每次瞧见他惹祸时的表态一般无二:“再不回来瞧瞧,你要给我惹出什么烂摊子来?”
“……”谢云流忙跪地,“云流知错。”
听着太委屈,吕洞宾便也不再多骂。两人沉默着,静瞧湖面无漪,直到谢云流再开口,语气更委屈:“师父,徒儿不明白。”
吕洞宾嗯一声:“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这抉择之道为何这般难。”谢云流道。
选到最后,竟全是一场空。他想到李忘生只觉眼热,抬手把含在眶中的泪拭去,不叫它落下来。
抬头一看吕洞宾却是面色平和,眉眼间还带着笑:“无法,这毕竟是你命中必经的一环。”
“命里必经的?”谢云流瞳孔一震,不敢想象这杀劫竟是已验三分,话语也止不住地发颤,“看来我确实犯了优柔寡断的性子,没早些把尘缘斩了。”
“……”吕洞宾的笑僵在嘴角,“你斩尘缘干什么?”
谢云流抬头,眼底比他更茫然:“您不是说那尘缘与我的杀劫有关吗?”
吕洞宾皱起眉:“……”
哪来的呆子?
“师父,我都把剑抵上去了。”谢云流哽道,“可是……可是我一看到他的脸,一看到他的眼睛,我又不忍心动手。”
他低下头,喃喃着:“若是连如此尘缘都斩不得,日后还怎么握剑,怎么寻道?”
吕洞宾重重敲了他一颗脑门栗。
谢云流捂着额头,却没像往常一般哀嚎连连。他咬着唇,俯身在吕洞宾面前,跪地俯首:“师父。”
吕洞宾叹了口气。
“弟子现下自身难保,不能再拖累师父了。”他道,“师父,云流告——”
“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