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薄薄覆了一层,上头血还未凝,应当是长宁仓促埋琉璃时,遭碎片划了手留下的。李忘生弯下腰去打量,果真在覆上的细碎土间瞥见些来不及深埋的琉璃片。厚厚堆在一块儿,在太阳光底下泛着诡异的光,似夜里冥火那般蓝。
他回头想唤谢云流来取,后者的目光却飘向坑旁那方池,里头莲花也是老模样,含苞不愿开。可荷叶底下,一尾黑鱼摆着鳍悠悠漂过,吸引了他全数目光。
“这鱼挺眼熟。”谢云流道,“谁养的?”
李忘生顺着他目光瞧去,轻轻啊一声:“我的鱼。”
“你的鱼?”谢云流茫然。
“倒不如说是外头那个我的鱼。”他道,“他刚被接回宫时就带着这鱼,养在这儿,却忘了带走。”
谢云流感慨:“都多久没回来过了,这鱼没死也是福气。”
“或许是三哥托人帮忙养着,说不准。”李忘生没多在意,只是让他过来瞧这坑里头光景——谢云流把土拂了,除却琉璃瓦以外还有破破烂烂的镯子和手帕,沾着干涸的血腥臭不止,偶有几节带着泥的白骨小荷露尖角,也叫他默默用土埋了,心里直言遭罪。
这人死了,尸首明明在,却非要套个寻不见人的由头去立衣冠冢,真是可悲又可怖。
他把那数片琉璃瓦悉数取出,平摊在李忘生跟前:“这些便是了?”
李忘生沉思一阵,而后摇摇头:“瞧着不全。”
“不全?”谢云流嘶一声,“难不成还挖到别的地儿去了?”
“瓦是全的。”李忘生道,“但里头的魄不全。”
“……”谢云流眯着眼,手抚着琉璃瓦一片片探过去,可惜终究不是本人,除却能瞧出里头尽是残缺魂魄以外还真的探不出拼凑后是否完整,“你没坑我吧?”
“这事还真没骗道长。”李忘生语气十足诚恳。
所以前头有在骗他什么东西了。谢云流汗颜,只得道:“罢了,我再用玉佩找找。总之先把这琉璃瓦的余魄收了。”
他拾起琉璃瓦,一驱动玉佩,光滑表面便迅速泛起亮来。
没神识的余魄,听风便是雨,纱一般涌入玉佩里头,瓦上光也很快消散,一点痕迹不留。
李忘生对他颔首:“多谢道长。”
“谢来谢去的话我听得够多了。”谢云流翻个眼。
“怎么了?”李忘生又笑起来,叫他心里瘆得慌,“他总谢你,旁的表示呢?没有了?”
“还能有什么表示?我们又不是那般关系,少瞎想。”谢云流瞪他,“你小时候可是还有个情郎的,估摸就在宫中,我可不乐意干坏人姻缘的事。”
“有情郎吗?我怎么不晓得。”李忘生疑惑,“早年宫中设宴,他被三哥带来过两三回,也没见有什么人去找过他呀?”
“没有人去找过?”谢云流皱起眉。
“那好像还是有。”李忘生道,“我去找过,可惜叨扰一次就害得他发起烧来,后面就不敢去了。他进宫次数太寥,三哥常来也不常带他,借口称病或是旁的事,次数多了大家也就不问了。”
谢云流眉头皱得更深:“就放心把他撇外头了?”
“毕竟不是皇宫里头长大的。”李忘生道,“一回来就是懂事的年纪,谁会放心?”
谢云流撇开脑袋,眉间郁色未减。
李忘生注意到他的神色,笑道:“你在担心他吗?”
“我担心什么?”谢云流嘴硬,“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心思可比我多。”
李忘生对他的外强中干嗤之以鼻,却还是贴心带过话茬:“所以道长那玉佩有找魂魄的功效?”
“是。”谢云流顺着他的台阶蹬蹬下,步子也往外头迈,去找寻魂魄可能在的地儿,“不知为何,专找你的魂魄,旁的决计不瞧。”
“那倒是神器一件。”李忘生道,“我倒不知母亲送我这玉佩时,居然还有如此法力。”
“天晓得?可能她去求过什么神仙拜过什么道长。”谢云流挑眉,“这般看我做什么?总不能怀疑是我做的吧?”
李忘生却道:“你与我怎么认识的?”
“……你话怎么那么多?”谢云流嘁着,缩回墙后躲过恰巧转向的宫人。
李忘生却仍在问,跟外头那位性子差得好远,喋喋不休的也不知是皇宫风水养人还是如何,善谈得很。
“我好奇。”他道,“不明白道长这样的人,怎么会和我扯上了关系。”
“和我扯上关系你觉得很丢人吗?”谢云流郁闷。
“没。”李忘生眼睛亮晶得真诚,“我倒觉得是我高攀了。”
“……”谢云流无语凝噎,“你又逗我玩呢?”
李忘生笑着,没应也没否:“你爱如何觉得便如何觉得。”
谢云流心想绝对是在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