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看别人时是倦怠的,唯独落在我身上,会淬出一种冰冷的厌恶,像针,细细密密地扎进我孩童的皮肉里。那时我不懂,后来在旧报纸堆里看到“阵痛”、“下岗”、“安置”这些巨大的铅字时,才模糊地意识到,我或许是那段艰难岁月里,她最想“安置”掉却又无法摆脱的“阵痛”。
哥哥是她全部的热情所在,新衣、热饭、无条件的庇护。而我,在她眼里,就像地上的痰迹,恶心又多余。她很少打我,可她对我的态度就像家里糊墙的旧报纸,遮不住裂缝,也遮不住人心。
我疯狂地想要她看我,哪怕多一眼。我学着哥哥的样子撒娇,她推开我;我递上捡来的漂亮石子,她随手扔进煤堆。我的“喜欢”是一种原罪,凡我多看一眼的东西,最终都会出现在哥哥手里。她用这种方式,一遍遍确认着我“不配”。
那天,孩子们一起玩,我说“我们来玩捉迷藏吧”,哥哥脸上露出了那种我熟悉的、带着恶意的笑。
“好呀!”他应和着。
大家开始跑。“一二三四五六七…” 负责找的人开始数数。有的躲到椅子底下,有的笨拙地钻进窄小的柜子。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一只大手抓住了我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我拉向那个传闻中的小黑屋。
“藏好,别出声。”那声音里没有关怀,只有一种完成任务般的敷衍。
门关了。黑暗粘稠如墨。
但我不怕,因为我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一二三四五六” ,“嘻嘻嘻”,“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他们都在。他们知道我在哪里。
可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来寻找。
那一刻,比黑暗更冷的,是这种心照不宣的集体漠视。我知道,我母亲也在其中。她的沉默,是对这场“清理”最彻底的默许。
后来是怎么出来的,记不清了。只记得站在光下时,母亲看我的眼神,是连厌恶都懒得多给,彻底的、看一件秽物般的冰冷。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支撑我活下去的、畸形的期待,坍塌了。
那天,母亲因为前一天喝了很晚的酒,一直没醒来给我们做饭,哥哥去厨房找到一块糖,我饿极了,抢了哥哥的糖,当着他的面塞进嘴里。我挑衅的看着他,哥哥喊叫着要去找母亲,还叫我“脏东西”。
那股一直积压在胸腔里的、冰封的东西,骤然沸腾了。
他背对着我,想要跑出厨房,我不可以让母亲见到他!对!
我拿起地上沉重的斧头,用尽全力,劈了下去。
闷响。他软软地倒下去,不再动弹。
世界瞬间安静了。我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我走到母亲房门口,她正对着窗户发呆。我说:“妈妈,哥哥摔倒了。”
她揉着宿醉的头敷衍地说,“又怎么了?你就不能让我清静会儿?”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疯狂:“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她似乎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睁开眼睛,随即放大眼瞳,指着我满身的血迹,尖叫起来。
她踉跄着跑到厨房,扑到哥哥身边,摇晃他,哭喊。那哭声那么真切,那么痛苦,是我从未得到过的关注。
我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颤抖的背影,说:“现在,你肯看我了吗?”
她猛地回头,那双眼睛里终于盛满了我——是惊恐,是憎恨,是彻底的崩溃。
“疯子!你这个疯子!”她尖叫着扑向我。
我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了。
过程并不顺利,她挣扎得很厉害。但一种超越生理的力量支撑着我。当一切都静止后,我跪在她身边,长久地凝视着那双终于只看着我的眼睛。
它们瞪得很大,里面还凝固着最后的恐惧与不解。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尚有余温的眼睑,声音平静得像在诉说一个真理,“就这样一直看着我吧。”
我取出了它们。动作小心而虔诚,像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当它们脱离躯壳,落入我准备好的方瓶时,它们在清澈的福尔马林里微微荡漾,像两颗沉入深潭的黑宝石。
完美。永恒。
我抱着我的第一件藏品,离开了那个家。
“我喜欢的东西,就要让它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