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过头,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座府邸,静静凝视了片刻,才收回目光,转而郑重对归成道:
“归成,我要是三天内没有回来。书房案几底下压着一封信,记得交给我爹娘。”
说罢,没理会归成惊疑的神情,转身上了马车。
他知道毕倾沅会用政治手段杀自己,这是最直接,也是最致命的路数。
只希望,这人的手不要伸的太远。
他从未向父亲透露过毕倾沅曾杀他的真相。
他怕是毕倾沅的陷阱,更怕父亲会鱼死网破。那时会有更多无辜的生命,被迫卷入这场因果中。
那样,归天的代价就太大了。
侯府离皇宫不远,只隔着两道长街。
殿内已有不少朝臣,随着归允进入,数道视线立刻投了过来。
父亲看到他时,眉心一蹙,显然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有几人遥遥拱手,算是打了招呼。有人想上前搭话,却又迟疑地缩了回去。更多的则是视若无睹。
整个朝堂,泾渭分明。
归允扫了一圈,试图对号入座。
他之前看过父亲之前备下的朝臣名册,上面详尽地罗列了各人的官职、派系与背景。
然而,能让他清晰辨认出来的,寥寥无几。
除了父亲那几位家中见过的好友,剩下的,便只有一道身影,清冷卓绝,想认错都难。
视线一转,他又望向了左列之首。
毕倾沅目光平视,脊背如松,偶有轻咳,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仿佛他才是与这朝堂最格格不入的人。
不知这小病秧子的棋局,布了几成?
像是察觉到背后的视线,毕倾沅缓慢地偏了偏头。
三声钟响,龙椅上的天子刚刚坐定,东偏殿的珠帘便随之垂落。
朝堂之上,各方人马唇枪舌战。那珠帘之后的力量依旧强大,却已不再能只手遮天。
小皇帝封宁礼羽翼日渐丰满,刚剪了太后党的太尉,气焰正盛。
但还不够。
归允听了会儿,现在争论的是太后寿辰该用什么匾额。
快两个时辰了,双方依旧僵持不下。
最终,随着为首老臣声泪俱下地陈说“太后辅政之功,当配圣慈之名”,太后一派的官员跪倒了一片,才结束这场角逐。
归允不动声色的看了眼毕倾沅,那人自始至终神情淡漠,未发一言。
龙椅上的少年天子,面色阴沉,声音沙哑空洞:“还有本要奏吗?”
“臣有本要奏!”一个面容尚显青涩的年轻御史,已然出列。
“臣,恳请陛下,准许归允大将军,即刻返回北境!”
归允眼风一扫,正对上父亲骤然紧缩的瞳孔。
这不是他们安排的。
龙椅上封宁礼眉头紧锁,下意识地瞥向东偏殿。
那小御史继续用一种无比诚恳的语气,缓缓道来:
“边疆虽安,然国不可一日无将。归将军之于北境,非战功可论,实乃功在社稷,德被苍生八字可言!”
这八个字一出,归允察觉父亲与几位老臣脸色巨变。
小御史却仿佛不知,继续朗声道:
“北境之地,民风彪悍。然,自归将军镇守以来,北境再无战事,百姓安居乐业。北境军中早有言,归允二字,早已不是一个名字,而是那片土地真正的定海神针。”
“陛下,神针不可离海,军魂不可离体。北境一日无归将军,社稷便一日难安。恳请陛下三思!”
年轻官员那番“歌功颂德”的话音刚落,大殿里针落可闻。
父亲归世则和身边几位老将,已是满脸铁青,紧握的双拳在朝服下微微颤抖。
这番话,看似颂扬,实则句句诛心!将他归允,变成了一个写着功高震主的活靶子。
归允的目光向左偏去,毕倾沅半垂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入了定。
但归允清楚,这靶子,是他立的。
他没想到毕倾沅会用捧杀这招,这顶帽子扣的太过狠毒。
如果他归允认下,整个归家便会跟着遭殃。即便小皇帝有心回护,太后党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况且小皇帝是否真的信任归家,还是未知数。
归家一派都是武将出身,父亲虽然身居朝堂数年,骨子里仍是军人的铁血风骨,凡朝堂权谋,能避则避,从未明确站队。
如果不认,又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这可是毕倾沅亲手布下的杀局。
雷霆刹那,归允已有了决断。他跪倒在地,声如洪钟:
“臣,归允,有罪。”
归允额头触地,重重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