囍(二)
,待看清发号施令的是谁后,他们呆愣了一瞬,而这一瞬又被第一个动起来的奴仆打破,有人继续着手里的事情,而有的人则手举在半空,犹豫地张望着,不知该听从谁的命令。

    徐大夫人只感到一阵荒凉。

    “大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有个婆子质问道,昂着首挺着胸,直视着徐大夫人的双眼,这婆子是二夫人的心腹,夫家姓刘。

    “我要看看新娘子的庚帖。”

    徐大夫人与她对视,斩钉截铁。

    刘婆子瑟缩一瞬,随后又再次挺直了胸膛。

    “老爷吩咐了,天亮之前事情须得了了,这天眼看就快要亮了,若是耽搁了,若是老爷怪罪下来,老奴那只得如实禀报了。”

    这不只是挑衅,更有威胁。

    亏心的人才会虚张声势。

    徐大夫人愈发硬气起来,她的眼眸里带着连自己都不明白的疯狂。

    这疯狂是压抑许久的,来自她多年来在妯娌之间的忍气吞声,来自于她多年来对二房厚此薄彼的嫉妒怨怼。

    “我要看新娘子的庚帖。”徐大夫人又重复了一遍。

    “大夫人,这可是二老爷吩咐的。”刘婆子也重复了一遍。

    “我是徐家的当家夫人,主持中馈的主母,哪里有新娘子进了门、埋了坟,我一个既当主母又当伯母的人还不知道底细的道理?”徐大夫人冷笑一声,继续说道,“莫非是,你们二夫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不能看看?”

    这是妯娌间彻底撕破脸了。

    不过没有关系。

    如果她所猜想的是真的话。

    “大夫人当真要如此?”

    刘婆子后退几步,护住身后的红匣子。

    徐大夫人一个眼神过去,立即有个小厮猛地扑过来,将刘婆子制住,又有三两个丫鬟直挺挺朝着红匣子冲出来。

    院子里乱糟糟的。

    两头的奴才们抢成了一团。

    不知是谁失了手,红匣子飞了出去。

    碎在了地上。

    里头的册子散了出来。

    这册子粘的并不牢固,纸张散了一地。

    徐大夫人立即低头看去。

    上边长篇大论地叙述了徐家大少爷三代官途名讳,家中金银、田土、宅舍俱在其中,而女家之述,仅有一页,纸上简短地写上了三行字——

    “魏元女。

    祖无籍。

    恒无定产。”

    徐大夫人愣住了。

    刘婆子得意地笑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呢?

    徐大夫人扭头,猛地朝魏兰蕴扑过去。

    她抓住了魏兰蕴的手,胡乱地摩挲。

    没有,什么都没有,一点茧子也没有。

    这双手纤细绵软,是一双从未下过田、插过秧、洗过衣裳、进过庖厨的手。

    她只站着,站在这个残缺破败的老宅,就像站在金殿楼阁、庙宇高台。

    一张漂亮的脸蛋是上天赐予的,但是圆润到半点茧子都没有的手足不是。

    能养出这样的女儿的人家,不会送女儿如猪狗一样去死。

    徐大夫人踉跄朝着魏兰蕴走过去,她的手在颤抖,她的心在猛烈地跳动。

    可是——

    可是这个女孩子是可以说话的。

    徐大夫人恍然发现她是可以说话的,没有东西堵住她的口鼻,也没有东西束住她的喉舌,她是可以说话的,她现在是可以说话的,她早就是可以说话的。

    她为什么不说话?

    如果她真的是非同一般的,她早该在饥寒交迫之际,早该在命在旦夕之时,将她的所有的经历、身份、背景以及她的名字,大声说出来!

    她为什么不说?

    徐大夫人开始懊悔自己的冲动。

    事已至此。

    她已经退无可退。

    “你是谁家的?”

    她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这个夜晚格外的漫长,漫长到魏兰蕴度过它,就已经精疲力尽。

    魏兰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上阳魏家第十九代……”

    在她很小的时候,父亲曾经教导过她,话只有说给想听的人听的时候,才算是真正说了出来,话只有在说给有相同利益的人的时候,才算是信而有证的。

    荒诞的话没有人会相信。

    说荒诞话的人会被当成疯子烧死。

    “宣平六年三元魁首、右都御史特进光禄大夫魏邕长孙,文华殿大学士魏伯兴长女,见过徐大夫人。”

    多荒诞的话。

    真令人难以相信。

    徐大夫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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