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坐在对面藤椅上,目光先落在许漾泛青的指节,又扫过她眼下淡青的阴影,那片困顿藏不住,他轻轻推来一把透明直尺。直尺木质手柄磨得温润,边缘留着几道细痕,他放轻声音:“这笔尖抖得厉害,要不要歇两分钟?这是下周月考重点,现在记错了,后面补起来更费时间。”另一只手里的《数学月考真题集》摊着,页脚红笔标着“近三年高频考点”,是许漾上周特意让老师圈的,此刻没敢递得太近,怕打断她紧绷的状态,书页在光域中泛着柔和的纸光。
许漾没抬头,用直尺窄边压住发虚的视线。楚瑜望得真切,她指尖蹭眼的动作快如本能,却特意多按了两秒,显然是怕暖光里,眼底的红意被看得太分明。随即她握笔的力道又紧了紧,指节凸起如细脊,在光线下透着冷白。她在空白处重新画椭圆,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慢了半拍,却刻意维持工整,连长轴短轴都用直尺比着画,线条直得像量过,每一笔都在明透的光里不容含糊:“得改过来,这道题占月考12分,现在弄混了,后面复习要花更多时间,会耽误拍摄工作。”
楚瑜捏着油纸包的力道轻了些。她太了解许漾,总把学业与拍摄拧成一股绳,连一道数学题的对错都要跟补拍进度绑在一起。暖白光线里,老师演算本上的细节清晰可辨:红笔标注的“利用椭圆对称性简化计算”旁贴着浅黄便签,“对应月考第 15 题题型”的字迹工整,是老师按许漾的复习计划标的。许漾指尖在“对称性”三个字上顿了顿,没说话,只拿红笔在标注旁添了道细横线,笔尖压得轻却没断墨,那道横线直得像用尺子比过,像要把知识点刻进脑子里,也像在跟自己较劲,楚瑜太熟悉这种神情,是许漾独有的倔强,练琴时按错一个音要反复重弹,做题时错一个符号要反复核对,只要认定的事,绝不肯松半分。
老师没再劝,只补充:“真记不住就明天中午通电话,你下午拍电影,中午候场总有半小时,不耽误背角色台词。”
许漾这才抬眼,目光落在演算本的红笔步骤上,睫毛垂得低,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暖光穿过睫毛,把那片阴影染得柔和,刚好遮住眼底的沉郁。她把草稿纸往身前拉了拉,用直尺捋平纸边、对齐边角,动作慢却细致,连最细的褶皱都要压得服帖,光域中,纸页平整得能映出微弱的光。橡皮屑落在桌角没动,写“焦点 F1”时却特意把“F”写得稍大,笔画锋利如刻,笔尖划过纸面时,墨色在明透的光里显得格外扎实。
楚瑜心里轻轻颤了下。她想起上次拍儿童牙膏广告,许漾因记混产品卖点NG三次,收工后林曼芝没在片场说一句话,只在保姆车里等着。当时车窗帘拉得严实,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林曼芝捏着印“慈母”的营销通稿,指尖摩挲纸页的声音混着冷硬语气:“三句台词都记不住,你当艺人是过家家?我花三个月撕来的资源,不是让你丢人的。”通稿被推到许漾面前,上面“同意发母女同框盯脚本”的签名还带着墨痕,林曼芝的声音压得更低:“下次再出错,周末去外婆家的事就别提了。你该清楚,多见外婆一次,要靠‘不出错’换。”
楚瑜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见许漾攥着帆布包带的手,那是她装拍摄脚本和复习资料的包,此刻带子被攥得发皱,指节绷得发白,连骨缝都清晰可见。许漾没有开口狡辩,只看着林曼芝对着后视镜整理好笑容,才让司机开车。车窗外,工作人员还在跟她夸“曼姐对女儿真好”,没人知道车厢里的闷意,只有她悄悄从副驾递去热毛巾,许漾接的时候,指尖碰了碰她的手,凉得像刚摸过冰面。
此刻望着许漾在光域中写“F1”的样子,楚瑜忽然觉得,许漾总把自己裹在一层硬壳里,连疲惫都藏在笔锋里,唯有这样明透的光,才能隐约照出她紧绷下的脆弱。
楚瑜的目光移到许漾桌角的磨砂黑保温杯上。杯身没有任何logo,是去年她挑的小众款,保温效果极好,此刻在暖光里泛着细腻的哑光,杯口干净得没有半点唇印,显然许漾从坐下到现在,只碰过两次杯柄,每次都只是指尖轻点,另一只手始终扣着笔杆没松。楚瑜留意到她写字的节奏很特别:每写几分钟,指尖会无意识蹭一下纸边,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以前在琴房练琴时也这样,越想做好,越会有这种不易察觉的反应,此刻在光域中,这个细节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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