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王始终是一柄杀伐之剑,若暖光映照,剑身亮澄柔和,锋芒尽敛。若冷光映照,剑身霜白肃杀,锋芒毕露。
为王者,不过是百姓祭祀天地时,摆于供桌上的祭品,与猪牛羊又有何区别?不过尊贵华丽些,本质上仍然是祭品。
祭品无情感,无生命,不通人性。
令人齿冷。
...
两日后。
巽风台。
已有两日未露面的辟邪王灼海,在母亲先王妃平煊与妹妹王储明烛的陪同下,步履缓慢地来到父王与女儿的石龛前。
策宁王妃已经在那站立许久,冷漠地侧目,眼神怨恨地盯着明烛。
四人分站两边,平煊、灼海、明烛站在一边,而策宁站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道楚河汉界,一道伤疤裂痕。
灼海接过明烛递来的一大束栎津草,放在白鸢的石龛前。
“孤死后,石龛设于此。”
王储明烛与前王妃平煊含泪颔首,而王妃策宁神色复杂,望向灼海的眼神中,爱恨皆有。
“天鹿久安兮民康乐,王焰明赫兮不知尽。父祖魂来兮神以灵,栎津灼华兮宜室家。土接父祖之墓,风接故乡之灵,冀尔孩魂,长眠于斯。”
战争结束、王位砥定,辟邪王灼海才有时间为夭折的女儿伤怀。他再也抑制不住,捂着胸口,口吐鲜血。平煊和明烛率先扶着他,策宁在一旁先是伸手,再是犹豫要不要上前。
眼泪夺眶而出,策宁的目光不喜也不怒,更不怨,就这样投向她跟随半生的君王、丈夫。
她听见勉力靠着身边亲人才能站立的灼海,以满怀悲凉的口吻对她说道:“阿宁,我要死了……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柔情似针,戳着策宁的心肠。
吐出这句话的灼海,不知是君王还是丈夫——在策宁听来无疑是丈夫,可在明烛听来,却是君王。
身体一阵阵发冷,明烛眼泪簌簌而下,无语凝噎地望向辟邪王灼海。
“阿宁,上次答应送你的栎津草发簪,在离火殿放着,你随我来拿。”
殊不知君王的绕指柔,深藏着百炼钢的杀机。
明烛浑身颤抖,看向王上,再看向母妃平煊更加汹涌的眼泪,已经猜到若是策宁赴约前往离火殿,将会遭遇什么。
第二十一代辟邪王灼海,正在为后继之君清除所有威胁与障碍。
明烛提心吊胆地望向策宁——很明显后者一星半点的怀疑都没有,而是转身抹泪,闷声道:“王上,你先回吧。我再去光明野摘一束栎津草给小白。”
灼海虚弱地目视着妻子的背影,与爱重妻子的温柔丈夫一模一样,语气柔缓而轻,饱含爱意:“你会来吗?”
策宁往巽风台下走去,留下一句“会”后,消失于王城传送法阵中。
此时,灼海隐约承受不住剧痛,默不作声地将半身重量压向母亲作为支撑。作为丈夫的他,下颌搁在母亲左肩,望向妻子离开的地方,眼眶中落下一滴泪,濡湿母亲的王服。
明烛流着泪看向身边的母亲与兄长,心中明白,他们已经计划好了。
离火殿内,杀机重重。
...
离火殿。
辟邪王灼海与先王妃面容严肃,静候策宁王妃的到来,却不料近侍竟然来通传一出出乎他们意料的消息。
“王上,平煊大人,来者不是王妃,是王储殿下!”
灼海轻叹着阖上眼,而平煊则挥手屏退近侍。
“灼海……”
再也无法压抑,辟邪王剧烈咳嗽起来,咳声嘶哑干涩,如残破的风箱喘气时气流堵塞,通气不畅。辟邪王惨笑着,左腹贯穿前后的伤口崩裂,口中鲜血泉涌不止。
“或许,这就是辟邪王明烛的命……母亲,您要多照顾妹妹……”
眼神正在涣散,意识也在模糊。
“她太小了……”
母亲泣不成声,抱紧即将死去的孩子。
“儿,你安心去,母亲会照顾好小亮的……”
妹妹冲进殿中,双膝跪在哥哥和母亲身边,放声痛哭。
“我……和父王……对不起你……”
“妹妹……守好……我们的王城……”
...
光明野。
手捧还垂着露水的栎津草的策宁,站在最近却邪之门的雪山之上,隐约听见却邪之门里飘出的丧钟声。
“王妃,王储殿下命我来告诉您,不要去离火殿……王上……要诛杀您。”
“……王储殿下,你的妻子不仅是妻子,更是天鹿城的王储妃、王妃,不能自由地想事情、说话、行止。”①
“我会思辨你之所想,会倾听你之所言,会支持你之所为——阿宁,有我在,你不必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