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修)
    “你说什么?”

    被主人恶狠狠地掐住下颌时,初七仍然在摇头,他不知道为什么主人那么动怒,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两个字。沈夜蹙着眉,手上加大力气,在初七苍白的脸上留下五个指印,冰冷的声音中压抑着如火的愠怒,质问着这个仅会只字片语的活傀儡,更质问着躯壳里那个被强留不能归去的魂魄。

    “不要什么?不要利用她?她是你什么人?”

    瞳在一旁出言提醒:“阿夜。”

    沈夜这才稍稍放缓力气。他看着初七,那个人眼神里空无一物,不可能回答他的问题,何况他也已经毁去有关谢衣的记忆。

    念及此,他嗤笑一声,以一种掌控者的漠然姿态和口吻,对初七吩咐道:“你以后就待在这里,做我的影卫。在你学会隐藏身形之前,不得离开此地半步。”

    物是人非,当年师徒之间温言良语以待,如今变作主仆,沈夜再也不复昔年的温柔。冷酷、憎恨、怨怪、恐惧填满他的内心,致使他日复一日地加深执念,终不得解脱。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初七点点头,却再也无法信任他。

    二十二年前的不辞而别,二十二年后的决绝赴死,已经击碎二人之间的全部信任。

    一辞一死,迫得沈夜失去了信任他的能力。

    他放下掐住初七下颌的手,寻自己寝殿里书房的一处房间给初七,并设下符咒,禁止除他自己以外的任何进出,包括初七。

    百年恩怨纠缠,自此而始。

    流月城所有人,除了瞳和沈夜,再无一人知道初七的存在。

    逝者如斯夫,如川而逝。

    ...

    流月城四月飞霜,昭示着今年乃至往后的寒冬越来越长,甚至终岁严寒,再无暖春仲夏。

    雪后,明媚的日光冲破盘虬卧龙的庞大矩木的阻隔,怜悯此地,为城中送来暖色。光晕下,巍峨神殿矗立于茫茫雪原上,面朝城中央的神农神像,寂寥而无力地拜谒了千百年那位一去不复返的神明。

    沈夜坐在书桌前,饶有趣味地把玩着手中那枚来自下界的玉佩。那枚玉佩饰以修真门派的紫色绳结以及流苏,其上蕴含昆仑山巅清气与寒意,还有一缕纵横剑气。舍此之外,还有一种千里传音的法术。

    那位辟邪女孩肯定会再行联系寻找谢衣所在,他只需要静静等待。

    等待之余,他施术让密室里初七的声音传来书房,而书房中他的声音却隔绝在密室外。沈夜听见初七正在朗诵适才他教授的《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死而复生,这短短二十四个字,初七学得颇费工夫。沈夜无意摩挲着玉佩,思绪飘回到谢衣十一岁那年,那时的他少年英才,颖悟极快,文武兼修;志学之年,通读先秦诸子,更在偃术一途上超越师尊乃至瞳,至于无涯探索之境。

    尽管他二十二岁叛逃,想来至多未满而立之年,谢衣就已经荣膺古往今来第一偃术大师之名实。作为师尊的沈夜,雖未親眼所见,私心里亦为之骄傲,为之踌躇满志。

    本该生活在光明之中的他,缘何遁入黑暗中,嬗变为一道不见天日的影呢?沈夜攥紧玉佩,原先的骄傲蓦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怨恨与责怪——他之所以变成初七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完全是咎由自取!

    一个对生命珍之重之的人,到头来居然轻用其身,自戕而死。

    “可笑。”

    沈夜唇边残存的笑意迅速褪去,恨意再一次现于脸上。

    就在此时,手中玉佩接收到另一端的灵力,有所动作。深吸一气,沈夜压制下心头的恨意,先是施术屏蔽初七朗诵声,随后施术让自己的声音变得与妹妹沈曦别无二致。

    在沈夜施为镜花水月之术的这一刻,上天便正式拉开他与明烛这场跨越百年的复杂情谊的序幕。哪怕最后他与明烛的师徒缘分也如他与谢衣一般留有遗憾,可缘分一旦开始,哪怕终有一日会结束,也不会消失。

    流月城末代紫薇大祭司沈夜与天鹿城第二十二代辟邪王明烛的相识,来源于一场风雪后的暖阳下,一日魔域城池结束庆典喧嚣的宁静午后,一个消逝在捐毒月夜的不归人。

    然而,此刻命运的风暴尚且遥远,他们还是流月城至高无上的掌权者和天鹿城懵懂天真的小女孩。

    沈夜不知她的名字,要假扮谢衣必须要先发制人,于是在对面说话之前,沈夜抢先以小曦那软糯的幼稚声音问道:“你是谁?”

    对面的女孩明显对此始料未及,怔愣地“啊”了一声,问道:“你是谁?小妹妹,谢衣呢?”

    “我叫小曦,你找我哥哥有什么事?姐姐,你是谁呀?”

    沈夜模仿沈曦的语气可爱又天真,倒是让女孩逐渐卸下防备,说道:“小曦,我是你哥哥的朋友,你把这枚玉佩交给你的哥哥谢衣好吗?”

    “小曦不嘛,小曦都不知道你叫什么,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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