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行不止,归来的飘落之身,遥隔天堑,再也无法携手同行。

    “道”之不同,撕裂了初时的旧恩爱意。如今再言,徒劳无益,徒增伤感,即便倾诉千字万言,也无法越过“道”。

    二十二年前,谢衣败于沈夜剑下后,即便面对剑锋抵喉,也毫无惧色地告诉沈夜,君子生居天壤间,有所为有所不为。所为者——天地立心,生民立命,继绝学开太平;所不为者——不孝不悌,不忠不义,上则陵主作乱,下则肆虐蒸民。

    道不同不相为谋,即便深爱也唯有相离。

    念及此,谢衣复又睁开双眼,二十二年过去,道与爱反复折磨后,面对眼前挚爱,他近乎麻木而残酷地说道:“往者已不可追。你我师徒之义早已断绝,旧日种种如川而逝,何必重提。”

    如川而逝,何必重提。短短八个字落在沈夜耳边,锥在沈夜心里,刺在沈夜骨缝里。

    一时无言。

    谢衣轻叹。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足下授业之恩,谢某永世不会忘怀。”

    沈夜在那一瞬间,短暂地燃起了希望。

    “只可惜……足下所谋乃是谢某所不为者,道不同不相为谋,请恕谢某不能苟同。”

    沈夜蹙着眉,轻轻摇了摇头,一如昔年问他:“不能苟同?你一己自尊,当真重过整个烈山部的存亡?”

    “……君子有所不为,谢某心意已决。”谢衣情知,争辩再多亦无用,既已分走两道,何须多言,不过剜心之语,伤人伤己。“足下此来有何指教,还请明示。”

    “…………时隔二十二年,你想对本座说的,只有这些?”

    一向如冰如霜的那人此刻眼神炽热,温度灼人,谢衣愧对此情,偏头不敢直视,略微一叹说道:“……若非如此相见,我想说得,何止千言万语……”

    今夜晴好,皓月清晰可见。造物者随心所欲,捧起白玉盘狠狠一摔,又将其放回高空之上,丝毫不理会盘上裂纹。

    爬满细碎裂纹的明月之下,谢衣狠下心肠,话如刀刃斩旧情:“但事到如今,即便再说什么,也不过徒然而已,于人于己又有何益?”

    话说至此,沈夜便已经明白谢衣心意,一如往昔,一如二十二年前,师徒之谊断绝,再无重续断弦的可能。当年,雖然谢衣未置一言,其叛师出逃的行为便是沉默而贯耳的决绝。今日他来,所得不过是言语上的决绝,与二十二年前毫无分别。

    不甘紧紧地抓着沈夜那颗跳动的心,仿佛眼前之人没有亲口说出这份决绝,便做不得数。答案已经在二人心中清楚明了,可沈夜仍然要亲耳所闻,方可真正确认,不再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在回忆里寻找谢衣后悔的证据,哪怕一个眼神,一句嗟叹。

    “我来,是为亲口问你一句话——你,可曾后悔?”

    “不悔。”

    希冀在那一瞬间完全破灭。沈夜浑身血液沸腾,二十二年的不甘并未因为谢衣明确的回答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不甘,而厌恶、憎恨亦随之而来。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好、好……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沈夜召唤出武器九节鞭长剑,也效仿着谢衣的残忍,冷声宣判道:“师则,章二、目三,灭师悖命,杖二十,鸩杀。”

    眼见沈夜已然决定动手,谢衣深知今日二人之间已经走到不死不休的境地。今日结局,要么他被抓回流月城终身囚禁,要么他死在这里。

    谢衣望向适才来的方向,也即那大妖公主被家人强行带回魔域的长城边,心道,对不住了,明烛小殿下,不过也好,你不必如谢某一样为友谊所困,左右为难。

    随后,谢衣又南面而望。

    叶海,你以后少被人骗,尽管你家财颇多也不堪如此糟蹋。还有,先前答应你假以时日绘制“铳”这种新式武器图纸给你,谢某也食言了,那二十两巫之国连金泥、十斤乌金,就当赔罪赠予你了。

    长源,玉可碎而不能改其白,竹可焚而不能改其节。燎原大火、滔天洪水皆不可夺刚者之志,故而易折。君之嘱托,谢某唯有辜负。君往后秉烛空待,沉吟至终,皆谢某之过。

    尽管愧对众人,谢衣亦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虽千万人,吾往矣。

    谢衣回神,冥冥之中以意念告别诸人后,毫无畏惧,坦然走向死亡。

    未知生,焉知死?

    谢衣轻声一笑,心中念道。

    我知死矣——还道于天。

    偃甲长刀自袖中出鞘,镀一层月色,白如积雪,利若秋霜,与九节鞭短兵相接,发出悲鸣。

    ...

    “呼……呼……”

    一番交战,谢衣不敌沈夜,败下阵来。他单膝跪地,以长刀撑地,袍袖上可见一道深深的血痕,那是沈夜长剑所伤,此刻血流如柱,沈夜见到昔日爱徒因失血过多而逐渐苍白的脸色,叹了一气,提着剑上前,伸出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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