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冲天起床气的明烛才看清楚眼前人是谢衣,瞬间惊醒,狠狠地一甩房门,力道之大,声音响彻客栈。房间内的明烛掩面靠门,不知自己刚刚有没有说些什么胡话,心跳得似离弦之箭飞快,脸颊酡红。
“谢衣你干什么!大半夜吵着我睡觉!这难道是君子所为?”
尽管屋内人看不见,谢衣仍然是拱手一礼以表歉意:“抱歉,事发突然,稍后自当向明烛姑娘请罪。柳府江夫人自裁,药石无灵。谢某正欲前往探视她最后一面,不知明烛可愿同去?”
一时间,明烛摸不着头脑,迟疑片刻问道:“啊?关我何事?不痛快就找大夫,我又不会治病。”
适才来敲门前,谢衣就知道想让公主殿下纡尊降贵没那么容易,须得循循善诱:“周县令特许他们二位暂时离开监狱,安置在官府中,小亮尊步不必踏入牢狱这等腌臜之地。而且,小亮,为何他们会被魇魅缠上,你不觉得好奇吗?”
此语正中明烛下怀,明烛一愣,谢衣之言确有道理。她回了一句“等我一下”后,迅速穿戴整齐,随手挽了挽发髻,遂与谢衣连夜前往官府。
皓月当空,宵禁期间的街道,寂寥无人。二人披星戴月,往官府赶去。半炷香的时间,谢衣和明烛就来到了官府。县衙们认识谢衣,纷纷放行,不一会儿,两人就到关押柳府夫妇的庑房前。谢衣如沐春风地微笑着递几颗碎银给门口的狱卒,狱卒得到了钱,点头哈腰地避开一旁,让谢衣和明烛自行进去。
站在门口,谢衣正欲推门而入,里面传来江清欢温柔却低哑的声音:“老爷,我死后,记得托刘主簿给经常偷范娘包子的小男孩找个养父母,再从柳府财物中取十万文,每年拨一万文给他和养父母,最后还请刘主簿多多照拂他。”
柳则安老泪纵横,低声啜泣:“夫人……”
“他母亲不堪父亲虐待,被迫无奈杀了他父亲。以妻杀夫,是为十恶不赦之罪。他母亲已经被处死,我又害了他姥姥……”说到这,江清欢哽咽了,“我来生做牛做马,再偿还所有人。”
“夫人放心,我一定办妥……”
二人手脚均带着镣铐,即便江清欢已到弥留之际,亦不能免。
“旭儿去了,我知道。”她伸出带着镣铐的手,可镣铐太沉重,压得她无法抬起手,柳则安明白她的举动,遂伸出手主动握住了她,一如当年贫贱微时主动伸出的手。
“清欢……”
“我唯一放心不下你啊,则安。”
回光返照,她竟然坐起了身体,紧紧地拥抱住丈夫。
“二十岁那年,那个禽兽把我打到流产,如果不是你,我只怕也会死在那天……兄嫂不让我回娘家,你见我可怜,尽管一贫如洗也坚持收留我,也从未强迫过我……嫁给你,我不后悔,我很庆幸这辈子有你。”
柳老爷也紧紧回抱着她,哽咽道:“不要这样说。我生而克母,父亲见弃,从小孤苦伶仃,一文不值,如果没有你,我何以为家。能有你和旭儿,是上天垂怜。”
“可是上天何其不公!我和你这辈子只想有一个家,想活得好一点,也想让别人活得好一点,就这么一点私念,天意也不愿成全。”
谢衣和明烛立在门外,静静地听着,并未推门进去询问魇魅相关事宜。谢衣一直注意观察明烛的表情,果然不出他所料,只见她神情动容,也为这对身世浮沉的夫妻所哀伤。明烛扭头,撞上谢衣的目光后,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谢衣无奈,于是也跟着明烛离开官府。
国朝律法严格实行宵禁,是故中夜时分,城中有不少官府衙役巡逻,若有犯夜者,将罚笞刑。为避免冲突,明烛和谢衣跃至屋檐上,看着漫天的繁星,以平复心情。谢衣一直都在密切关注这位妖族殿下的情绪,今夜强行吵醒她去探望江夫人,他确有私心,目的是想探一探明烛的想法,以待来日请求她插手流月城之事。
“明烛,你可还好?”
明烛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
戏曲再如何,均是虚幻,明知是假,方可纵情欢笑哭泣。可柳府之事,却是真实发生,命运洪流巨轮轧过,碾得凡人毫无还手之力,唯有吞恨自苦。
千般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教人哀莫大于心死,连眼泪也无法流出,郁郁寡欢。
或许,这就是明烛看到过的“哀而不哭”。她以前在四极书阁看到这个词语时,还问过方先生,这世间怎么可能有人哀伤而不哭?
先生答曰,那是因为太过于悲伤了。
明烛不明,又问。
先生叹曰,小殿下,不明白才好。
“谢衣,我以前不明白‘哀而不哭’是什么样子的,先生说不明白才好。我现在觉得,好像有一块大石头压着我的心,”明烛攥着心口处的衣裳,蹙着眉说,“我很难过,但是我哭不出来。为什么会这样?柳府人想救儿子,就要去害人,如果他们要救陌生人,就会害死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