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蓦地,明烛想起岑府族长曾经告诉她,谢衣于各地造出偃甲炉,予人们取暖。

    “……所以,你修习偃术和法术,是为了让你的族人活得更好。”

    “大家都太可怜了。我自小便想,有没有一种方法,能稍微帮帮大家?于是我开始研习法术。后来,我遇到了我的恩师。”

    “我师父是一个异常出色的人,无论修为、智谋、胆识抑或担当,于我看来,即便时至今日,仍不作第二人想。他就如高天孤月一般,遥不可及、如冰如霜,却又独自照彻慢慢寒夜。”

    天鹿城不喜黑夜,却喜月亮,因其自黑暗中诞生光明。是故,作为王辟邪的明烛,十分敬仰日月。作为辟邪,尽管她的力量超越凡人太多,可于精神、风骨之上,她却是比不过一些凡人。听到谢衣如此说,她对这位缘悭一面的人,有一种对于强者的好奇,并附上了些许神往。

    “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我一生都无法忘怀。那年我只有十一岁,被人领着,走过长长的甬道,走到他面前。他静静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问我,为什么要学习法术?我回答说,我学法术是为了让大家过得更好一些……如今想来,那真是个天真的,甚至有点好笑的答案。”

    “他听到我的回答后,问道,法术再高深,也不过能让一人不畏冰雪。而族中其余不擅法术的人,又该怎么办?”

    “后来,我成为了他的弟子。他教授我法术之余,还命人传授我一些简单偃术。偃术与法术不同,只要设置得当,常人也能驱策其劳作。而我也由此发觉,这才是我真正寻求之道。”

    此等胸襟,非常人所有,明烛推测,谢衣的师父应该是一族之长,并且是一位合格负责的族长,就像王辟邪为族人与人界奋战魔域,戍卫人魔两界的巨大通道,维系空间清浊平衡那样。

    怀抱着对仁主的敬意,明烛肯定道:“民为贵,君为轻。身居高位者,自当庇护平民。”

    谢衣苦笑道:“……是啊,他为了族民,放弃了一切。”

    眼前的人仰着头,眼中映着一轮旭日,可他却如他自己所言那般恍若冰霜,并无半点暖意。忧愁苦痛一刀一刀刻出他这片六角雪花,悄然落在凡间这逃不出的五指囚牢中,被手掌的炽热焦灼化为纯洁的雪水,落入洸洋中,看似与水中月难舍难分,实则动如参商。

    明烛依稀忆起,父亲辟邪王靖曾经抱着幼年的她,流着泪说,世间多离苦,多丧乱,多变故。那一瞬,她觉得,谢衣正在经受离苦、丧乱、变故。不知为何,她很想帮一把他。

    直到很久很久后,命运将他们带到图穷匕见之时,接过王位的明烛,忆起昔年于这山腹之中听到谢衣的推心置腹,心中感叹道,其情可悯,其罪可诛。倘若谢衣过早说出流月城之事,抑或者她过早地自告奋勇要帮他,又有谁知,局面会往何处发展?可还有如今这般所有人求仁得仁的结局?

    “那么多年过去了,除却梦境,我再也没能回到故乡。”

    “……为什么?”

    谢衣终于垂下头,阖上眼不让情绪流露于人前,轻声道:“因为人生在世,难免会辜负一些人……而我,辜负了师尊。”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明白他的道,他不认同我的道。”

    明烛默然,出于对他人的尊重,没有追问太多。

    “……谢衣,你也放弃了很多东西。”

    天高气爽,正是深秋时节,野芳幽香,高木金黄,佳人惆怅。

    谢衣睁开眼,情绪涤荡一空,又变回那个儒雅随和的谢大师,微笑道:“可我还没放弃我的道。”

    她忽而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从此开始,一路上她逐渐地将身为殿下的傲然收了回去,把身为弱小凡人的谢衣平等看待成与她相同的同路者。

    他们行的道,是责任担当,是大爱无疆,是蓦然回首而此心不悔无憾。

    多年以后,两人各散东西,生命临了之时,以西方典籍中的一句话回望一生——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行的路我已经行尽了,应守的道我也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谢衣,我突然间有点钦佩你。我的……母亲问我,一生当中,能不能坚持做某件事,直到生命结束。哪怕这件事是每天练剑,每天去摘一个果子,每天看一点书。我一开始说这又什么难的,随口说了句我每天都会练剑。可是,我没能坚持。”

    谢衣温和地看着她,她倒有些不好意思。

    摸了摸鼻子,明烛继续说道:“所以,你为了你的道,可以义无反顾地辜负你的师尊,再也不回你的故乡,是一件很令人肃然起敬的事情。”

    谢衣仍然微笑着,心里却感到一阵安慰和悲伤。

    “……你不怀疑我了?”

    “我仍然怀疑,但是我钦佩你的坚持。我的母亲说,世上没有完全的黑白,多的是灰色,不能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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