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买药需要多少钱?”他问过袁丽桦,但一看她就没说实话。
孟今说:“妈妈舍不得买多,每次只买一个月的,大概五百。”
“几种药?”
“六种。”
孟煜安蹙蹙眉,“这么多?”
“原先更多,还有三种药涨价,爸不让买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
她低下头,没看他的眼睛,指着旁边的板凳说:“他用那个拦着不让妈妈去。”
孟煜安看向那个破碎的塑料板凳,眉眼幽戾,刻在基因中的血缘联结让离家许久的他在极短时间内,迅速感知到他的父亲是怎样的人。
他回到屋里,告诉孟文承自己可以不到市里上高中,因为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本身就没那个水平,跟市里学生差距太大,听也听不懂,上了也是吊车尾,干脆直接出去打工,还能给家里挣点钱。
想都不用想,袁丽桦不同意,拽着他的手说:“跟不上更不该放弃啊,你脑袋聪明的,不是笨孩子。”
“住宿费学杂费从哪出?”孟煜安单刀直入地说:“我不浪费那个钱。”
“不是,不是……”袁丽桦快急哭了。
“那是你该考虑的吗?”孟文承说。
孟煜安闻着空气中浓郁的酒气,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挺嘲讽:“你的酒钱呢?家里的钱够买酒吗?”
一句话就把孟文承问懵了。
“那我妈的药钱呢?”
老子被儿子教训的燥意借着酒劲轰一下涌在脸上,孟文承不好意思冲孟煜安发火,却瞪了袁丽桦一眼。
孟今默默洗着碗,心如惊雷。
她也没说错,虽然孟文承没拦着袁丽桦去买药,但那个碎掉的塑料板凳就是他朝她发酒疯时摔在地上的武器。
孟文承已经喝多了,试图用拍桌子的声音来证明自己的父权,他坚决不同意孟煜安辍学打工,说钱的事不用他考虑,药也能续上。既然重高上不了,那哪怕是崇港最差的高中,只要一脚迈进去,最低也有希望考个大专。
孟煜安又想起那个破碎的塑料板凳,完全没想过要相信酒鬼的吹牛。
但酒鬼也有靠谱的时候。
孟文承最终还是费尽心思伏低做小把他送上了去往崇港的大巴,进学校插班读高一,三周回来一次。他才刚回自己家没多久,户口还没在孟家的户口簿上捂热,就又被送出去了。
走的那天是孟文承带着铺盖卷儿和他一起上的车,袁丽桦替他准备了足足的行囊,千叮咛万嘱咐,害怕他不适应新环境,害怕他被欺负,恨不得跟他一块去学校,儿行千里母担忧这句话迟来了近九年,她使劲忍着不掉眼泪。
孟文承嫌她啰嗦,一脸不耐烦地轰她回去。
孟煜安冷冰冰挡住孟文承扭曲的脸:“我每天都往家里打电话。”
“好啊,好啊,有事就说,让你爸过去给你解决。”
他别有深意地回:“你也是,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吧,妈。”
袁丽桦的泪还是滑了下来,她用手抹了把,一个劲点头。
大巴车渐渐驶离车站,孟煜安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袁丽桦瘦削的身板伫立在那里,长久保持着望向他的方向,摆着手。
而她的身边,是刻意被他忽略的,身影小小的孟今,她安安静静牵着袁丽桦另一只手,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目送他离开。
*
孟今越来越害怕跟孟文承共处一室。尽管他脾气很差,但之前从来没有让她感到毛骨悚然,因为他向来没把她当过家人,也没怎么正眼关注过她。
他没再提起过把她送走,不过总是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充斥着算计的眼神看她,尤其在喝了酒打完麻将回来之后,手里捏着一小沓钱,站在她那间东屋门口,浑浊的,醉醺醺的目光在黑暗中处处透着渗人。
孟今不知道他的钱是哪里来的,袁丽桦一问他就说是打麻将挣的,是真是假不知道,总之袁丽桦的药续上了。
秋天过去,眨眼间轻水在一夜入了冬。
冬天是最难熬的,孟今身上没几两肉,感知冬天比任何人都要早,手脚整日冰凉,才11月初就穿上了厚厚的棉袄,每天裹得像头熊。
袁丽桦的身体也禁不住寒冷的侵袭,她必须终日躲在屋里避风,握着手机等待一通来自崇港的电话,有时候也在黄嬢嬢的介绍下做些手工活赚些零花。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慢慢流逝,这种平静会让人慢慢放下警惕,像在寒冷的冬天被养在恒温的温室,然后温室在某一个瞬间猛然被风雪反扑,扑得人措手不及。
孟今在家里看完了从黄嬢嬢家借来的书,专门抽空去还了一趟,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