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煜安没料到她一个老实巴交的小姑娘,居然张嘴就是骗人。
在养父家那个小山村,有外来的人听说他不是当地人后,会同情且愤慨地告诉他,找机会一定会把他带出去,他带着希望盼了一天又一天,结果他们一次又一次食言,甚至当他按照约定去找那些人碰头,等着他的人却是掂着棍子的养父,他就这样毫无理由地被出卖了一次又一次。
那时的他也不过跟孟今一样的年纪。
本以为回了自己家不会再经历这些,他面对亲情一直很淡薄,刚觉得自己快要和一家人融在一起了,结果人家反过来糊弄他。
他愤怒至极,所以完全没考虑尚且12岁的孟今为什么说谎,也完全忘了她在家里是一种什么样的处境。
快速让自己冷静下来,孟煜安想,或许也不该这么生气,因为孟今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作为纽带,她才不是他亲妹妹。
对无关紧要的人,难不成要记恨他们一辈子吗?这简直是在惩罚自己。
前几年他确实很记仇,九年间挨过的每一顿打都记在心里,总想着跑出去一定要报警,一定要加倍从他们身上讨回来,但真的逃了出来,却没了再回去的勇气,似乎是释然了。好日子都在前面,为什么要回过头再去回忆坏日子?他只想离养父一家远远的,最好这辈子不再接触。
这样一看,他不算是记仇的人,有时成长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不会再选择记住那些仇并报复回来,而是会选择漠视。
然而这种漠视却比任何辱骂都让人难以接受,是一种更让人煎熬的报复,像钝刀子割肉。
孟今宁愿他骂她一顿,也好过冷漠的视而不见。
起先确实是想讨好他,但现在连正常说话都难。他们看似是一对正常的兄妹,吃饭一起吃,干活一起干,甚至有孟煜安在家她都不用动太多手,但她仍是都不敢张口叫“哥哥”,因为他从不觉得她是妹妹,尽管她也是袁丽桦带大的。
他们是同处一屋的陌生人,孟煜安一个眼神扫过来就能让她吓得不敢说话,这种属于兄妹的默契以一种错误的方式展开,并且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无人知晓。
她没有办法向袁丽桦倾诉,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或许是等孟煜安上学的事尘埃落定,孟文承就该来决定她的去留了吧。
不过送孟煜安到市里上学这件事没那么快办好,虽说不愿再跟养父那边接触,但孟文承还是先是通过警察和对方联系,解决掉了孟煜安的学籍和户口问题,而后隔三差五就往市里跑,求这个亲戚求那个亲戚。他和袁丽桦在上学这件事上达成了强烈一致,都想让孟煜安进崇港最好的高中,但难如登天。
孟煜安爷爷去世后,孟文承就没再主动打点和周围亲戚的联系,也不懂什么人来人往的礼节,喜事不请就去,白事请也不去,白白浪费了孟煜安爷爷给他打好的关系。
好不容易有个亲戚被他骚扰烦了,同意帮他一把,把孟煜安的户口转到自己名下,结果他的摸底测分数连崇港中学最差的班都够不上。
山村的教育条件差到难以想象,一个小学校长即教语文又教数学,用的课本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尽管孟煜安很珍惜上学的机会,小学初中一直是名列前茅,但这成绩放在市里依然是倒数第一。
想让孟煜安上重高的梦破碎了,也可能是亲戚看他的眼神太过难堪,看孟煜安的目光也充斥着“不争气”,孟文承终于在家消停了一段时间,打算再等等其他学校的消息。
幸运的是,他被这个“挫折”打击的忘掉了孟今,不幸的是,那个好吃懒做,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总是支使袁丽桦给他端茶倒水的孟文承又回来了。
孟今无比厌恶这样的孟文承,可不能表现出来,但心里有郁气不能憋着,要像他一样,把气撒出来。
所以每次端给孟文承的饭她得先让家里的鸡啄一啄,或者往里加点鸡啄过的烂菜叶子,然后亲眼看着他咽下去。
卖掉玉米的钱能勉强支撑一家人过活,不过袁丽桦的药已经断档了很久,她藏着掖着不说,孟今在饭桌上替她说了:“妈妈,你饭前是不是忘记吃药了?”
孟文承夹了粒花生米嚼着,似乎是才想起来这件事,不甚在意地说:“还有必要再吃?这么些年吃了多少药?也好不了。”
袁丽桦只能攥着孟今的手掌,安慰地笑:“是,吃也好不了了,正好没了就不吃了。”
孟今不吭声,端着碗盘到厨房去洗,非常后悔没有把鸡食拌进孟文承饭里。
没想到的是孟煜安跟在身后,也进了厨房,她没料到,转身时吓了一跳,生涩的“哥哥”脱口而出,第二个“哥”字尾音戛然而止,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抿起嘴。
空间好像一下子变得狭小起来,这是他们几天来最近的一次接触了。
然而孟煜安没有心情再次纠正她的称谓,只是烦躁地拧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