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先前从未感受到,只在今夜。
“我去洗个澡。”孟今说。
孟煜安似是累了,合着眼,昏昏欲睡的状态,一听这个,立马坐起来往外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外门和院门都在他卧室这边,所以孟今每次去洗澡必须要从他这边经过,很不方便,不过,他们俩已经习惯了。
孟煜安站到家门口,烟瘾上来了,想回去拿,又硬生生忍住。
答应了人家要慢慢戒烟。
晚六点半,夜幕降临,崇港的夜灯亮起,周遭高楼林立,而这条小胡同被围在鳞次栉比的漂亮的楼中间,是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
他们刚搬进来也是这样一个热闹漂亮的夏夜,一高一矮两个瘦猴拖着全部身家,背着大包小包,不知天高地厚地闯进了这个繁华的城市。
孟煜安记得那会儿孟今是13岁,照理说,正处于懵懂无知和渐近成熟的交界,正是活泼好动的年龄。
不过,她不一样,整个人闷的过分。
人在遭遇重大变故后会在心里留下阴影,家里两个大人都是在她面前咽气的,并且走的时候都不太体面,孟煜安不知道孟今有没有留下阴影,没闲心或者说根本就没想过去管这事,他连自己都自顾不暇,何况她本身就有点怕他,也很少跟他讲话,屋子中间的窗帘一挡,更是谁也看不见谁,她那边几乎没有动静,把存在感降到了极低,这种沉默恰恰又加剧了他对她的忽视。
于是,孟今在他眼里充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空气”。
是什么时候真正意识到同一屋檐下还有个女生要跟他一起生活的呢?
*
2011年。
搬进这房子不知道第多少天,把所有该置办该收拾的东西都弄完,孟煜安没闲着,抽了个周末出门找活干,他这个年纪除了力气活也干不了别的,本来都跟工头约好了提前试试,结果临时被放了鸽子,后来才知道是人家嫌他太瘦太年轻,又是个高中生,怕出什么事,便找了更壮实的成年人。
没办法,只好提前回家。刚一打开家门,有个人影跟火箭似的嗖一下从眼前过去,窗帘被她跑动的身体带起来,哗啦晃动着,眨眼间,她抱着衣服跑进卫生间。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个人,只不过是个骨瘦如柴,浑身上下没二两肉,个头比同龄人低半头多,头发也干枯毛躁,猫着腰蹿过去乍一看像只老鼠的人。
在一块住这么多天,还从没见过她这副火烧屁股的模样,不过孟煜安只是稀奇了一瞬,很快,满脑子便被“钱”占据了,租房交学杂费已经快把他从老家带来的积蓄花干,接下来再不挣钱就得喝西北风。
琢磨到这儿,他才想起孟今到崇港之后没跟他要过一分钱,那她是怎么活下去的?眼前又闪过她那张只剩一双怯生生大眼的脸颊,怪不得那么瘦。
但孟煜安的同理心只在孟今身上停留了很短暂的几秒,他觉得能把她带到崇港,给她房子住给她床睡已经够仁义了,多余的跟他无关。
关上门,往屋里走了两步,脚步忽然停在自己的沙发床前。
靠近院门的地面上落了一条白色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布料。
他捡起来,才发现是孟今贴身穿的小背心,洗得皱皱巴巴,吊带松松垮垮,薄薄一小块,不知道穿了多久。
在孟煜安17年的人生中,前一半是在逃亡,后一半忙着生存,能苟住命活下去才是他唯一需要费心思去思考的事。
除了都姓孟以外,他一直觉得他和孟今会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他管他自己,她管她自己,这样最好了。
而如今,孟今那条小小的背心被捏在他掌心,仿佛从火堆里刚拿出来的炭一样烫手,他不得不费心思再去思考另外一件事:
是给她挂到卫生间门上?还是直接扔地上当没看见?
也是这一刻起,他终于真正意识到孟今是个女孩子了,有些方面他不能只顾自己了,男女共处一室的局促之处后知后觉涌现在面前。
麻烦归麻烦,但毕竟事已至此,以后多注意着点儿就是,反正他们在同一屋檐下待不了多久。
忍忍吧,孟煜安想。
*
孟今洗完澡出来,屋里还是没人。
好像自打她的小背心掉在他卧室那天起,她在这个家独处的时间就变多了,孟煜安似乎是意识到了她会不好意思,所以后来慢慢就变成了只要她洗澡,孟煜安就会自动出去走走。
小时候别说洗澡,她连厕所都很少上,因为那需要踏入他的“领地”,而她当时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
她是个拖油瓶。
哪有拖油瓶主动凑到人家面前等着被丢弃的?
所以她都是能忍则忍,实在忍不了,才会找机会快速解决,尽量不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