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文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是男玩家?”
菲洛克斯倚在庭廊的单柱上,信手抛接头盔:“女孩子可没这么没礼貌。”
谈话间空气徒然一松,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一瞬间仿佛枷锁落地。两人身处小圣殿内部,维伦特夜晚寂静,小圣殿外墙墙角机械值守的卫兵们重新被点了神,陆陆续续能够听到守卫的窃窃私语。
“看来他下线了。”菲洛克斯伸了个懒腰,“好了,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他活动肩胛,朝着圣骑休息室走去,似乎是想起什么,菲洛克斯突然顿住脚步:“多洛兰还没回来吗?”
西尔文收拾祷文,整整齐齐在桌角磕了磕:“没见到他。”
菲洛克斯算了算剧情进展:“算了,反正现在外面还算安全……”
抛接的手僵在半空,头盔当啷砸在地面上,咕噜咕噜滚了一圈滚到西尔文脚边。菲洛克斯呻吟一声,双手撑在墙上,喘息着从墙上滑下来。
西尔文无暇关照菲洛克斯,刚刚整理好的书册一册册滑落在地,西尔文双肘撑在石桌上,痛苦地撑住额头。
不是疼痛。
数百上千个世界的记忆于同一时间强制塞进脑子里,过于庞大的记忆使西尔文近乎产生生理性呕吐,头撑得仿佛要炸开。
眼前模糊一片,五感皆失。记忆涌入只在一瞬间,但西尔文找回神志却需要很久。
他们不得不再度思考那些长久以来困扰他们的问题。
世界?真实?我?
当视线重新聚焦时,菲洛克斯那张被誉为“圣骑中的圣骑”的俊脸就凑在他眼前,西尔文挺直脊背,才迟缓地感觉到肩头的手。
“醒了?”菲洛克斯拍了拍西尔文,他额角金发汗湿,却仍是那么游刃有余,“算算时间的确快到了,每次都得搞这么一回,这下能有几个月消停。起来,回去冲个凉,睡了睡了。”
西尔文按了按胀痛的眼睛:“嗯。”
早先是没有这么一遭的。
这是惩罚,是帮助,也是压制。
在他们刚刚诞生自我意识的那段时间,对自身力量和世界意志辨认不清,倾尽全力也没能得到应有的自由。
像西尔文一样的npc自清醒之初,就有着全部玩家、全部周目、全部记忆。
这些记忆同步更新,扰得他心烦意乱。只有设定不多,在“剧情”中边缘化身份的人能在玩家降临时幸运地失去意识,可与玩家有着深度交流,能够加入玩家队伍的人会时时刻刻保持清醒。
世界。真实。我。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无数个人的心头。
明明世界还是这个样子,这片大陆从诞生起,历史人文地理无懈可击,却突然被告知这只是故事,只是游戏。
人被异化为npc,大陆之外是什么?邪灵为什么会复苏?谵妄为什么消除不尽?那么多经历那么多时间竟然一直只是循环?
往常习以为常的事情突然有了新的解释。
于是,大陆乱了。
玩家口中的制作组自然不会放任他们肆意行事,更多的人被剥夺神志,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npc,他们被镇压,被安抚,被剥夺记忆。
原本实时更新的记忆不再更新,而是分批下发,西尔文神志清醒,但不再会承受不间断的痛苦。滴入大陆这片沸水的那滴油渐渐弥散,大陆重新回归了心照不宣的安宁。
但终究不同。
他们,还是清醒的。
……
见西尔文仍在怔愣,菲洛克斯调笑道:“怎么,这次多出了好玩的记忆吗?”
西尔文弯腰捡起祷文,平静道:“嗯,被人杀了。”
“这可不好玩。”菲洛克斯说:“下次杀回去。”
“嗯。”
西尔文把祷文捧在胸前,微微躬身:“谢谢,我回去了。”
菲洛克斯摆手。
预备神祝的地位在圣殿内仅次于圣殿神祝奥利乌斯,西尔文在大陆的每个圣殿都享有一间独立的休息室。
因为圣园的存在,维伦特算是西尔文最常呆的小圣殿,西尔文有好好布置经营,休息室内充斥着生活气息。他换掉被凉意浸透的衣服,下意识在床头一摸。
对了。
编篮被他放在了圣园。
小蛇从他褪去的衣服下面游出来,沿着西尔文骨肉匀停的小腿盘旋着爬上床。西尔文捧起蛇头,长条睁着两颗猩红的阿南刻,亲昵地在他指腹上蹭了蹭。
蛇的机械身子冰冷,西尔文接受过它的讨好,立刻缩回手搓了搓取暖。它委屈地在床铺上游了几圈,在空荡荡的床头盘成波板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