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收了银两后,三人逃难般钻入车厢。
马蹄声嗒嗒作响,节奏均匀地落在石板路上。车厢晃晃悠悠,跟着山道起伏,一颠一抖,木板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天彻底黑了,远山轮廓沉在夜里,像凝在砚底的墨迹。车窗缝隙间灌进来林间草木的湿气,粘在皮肤上发冷。
离无为峰的地界,已经越来越远了。
王肆再皮,到底还是老实人,抱着膝缩在角落,嘴角绷得紧紧的,眼睛像是随时会冒出火星来。
就这么擅自在余长旭眼皮子底下跑了,心头始终有些不安。
此刻坐在车厢里,风声从缝隙中钻进来,越灌越凉。他搓了搓胳膊,忍不住往旁边瞥了一眼。
沈济倒是淡定。
少年姿容冷静,衣襟规整,靠在车壁虚着眼,不知是神游天外,还是梦会周公。
其实这一趟,沈济自己觉得正合了心意。
主要是当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自己就这么带着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屁孩,一个不请自来的喇叭,违背着师尊的意愿,稀里糊涂的踏上了龙门之路。
唉,这有什么。
掌门都同意了,而且自己只是送个货,只是送个货而已。
只送个货,四个字像安神咒似的,在脑子里来回转了好几遍。
可还是心虚呀。
自己这是第二次做出这样大胆的决定了。
第一次,是校内无绳蹦极。
第二次,是此次偷摸远行。
虽然不如第一次严重,但人生地不熟的,谁知道会不会二次弄丢自己的小命。
尤其是平日里谢聊闲谈的那些……
说什么山下乱得很,有人贩子专拐小孩去卖,俊的卖肉,糙的卖力。
当时一本正经地说,还担忧地看着自己。
现在他甚至都能脑补出黑心车夫拿绳子一捆,把他们几个倒吊着拖下车的场面了。
褚铭珏倒是没有半点忧思。
在车厢里兴奋地东望望西望望,明明窗外漆黑一片,他却像能从那片黑里看出花似的。
沈济看了他一眼。
真不知道小孩子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明天是不是就可以见到师尊和师兄他们了?”
“第一次能干这么大的活,师尊知道了会怎么奖励我呢?!”
“我希望是灵玉或者灵石……哪怕是普通的钱两也好!毕竟师兄们每次下山回来兜里都会多些玉石。”
褚铭珏叽里咕噜说个不停,代替了王肆的喇叭位。
沈济靠着车壁,被他吵得脑仁一跳一跳的。他原本都快要睡着了。
“别想了,赶紧睡吧。”他揉了揉太阳穴,“估摸着,还得走两三天呢。”
褚铭珏听闻,重重叹气一声,重重倒回座位上。
夜班车经常让人产生一种脱离现实的错觉。除了叮铃哐啷的马车声,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就只有轻微的鼾声。
王肆早就毫无怨言地睡过去了。
沈济接着又顺手把褚铭珏哄睡着,最后连自己也被那股子困意哄了进去。
没睡多久,沈济就被一阵嘈杂声弄醒。
马车已经停下来了,他支起身子,看了眼褚铭珏和王肆。两人因颠簸而滚在了一块,胳膊压腿的。
他轻轻掀帘下车,冷气立刻扑了上来。马儿正低着头嚼粮草,鼻息里喷出白雾,缠在昏暗的灯影间。马车上的探照灯忽明忽暗,似是困倦。
天色已近黎明,夜色的深蓝被剥掉了一层饱和,露出发灰的底色。驿站的牌匾在晨雾里模糊成一团影子,但不必细看,也知道是个驿站。
几个车夫围坐在里边,手里捧着干粮,边吃边低声闲聊,热气从饭团间冒出来,很快被风刮散。
沈济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算起来,自昨晚出逃,他就再没进过一口热食。
还有小朋友呢,别把人饿着了,去买些吃食好了。
正巧这时,载他们的车夫瞥见了他,抬手招呼:“小伙子,你醒了啊,一块来吃点。”
沈济脚步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总觉得蹭人家的东西不太好,便摇摇头:“我去自己买点。”
驿站的餐食所剩无几,柜台上只剩几笼快凉的馒头和半锅稀粥,汤面早就见了底。沈济正挑着,车夫在后面劝道:
“小伙子,你要是去山里吧,不吃的话,现在山里可没得饭了。”
他抬眼:“此话怎讲啊?”
车夫正要说,一个坐在门口的老辈子抢了话,叼着烟杆子,眯眼望着晨雾:“这都不知道?孩子,你就别进山了。”
那老头吐出一口白雾,缓缓道:“那边啊,见不到几个活人了。像你这样的孩子,没几个会往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