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下却已了然。江令还是顾家的。
毕竟这位师父今天这里待会,明天那里待会,扎不稳根,无为峰倒像是驿站了。可他偏偏是江令从春台观扯出来的,这人给了他新的身份和新的前途。
那之后,江令成了他世界里的支柱。是师父,是义父,是引他步入修行之路的灯塔。但也正因如此,他对江令的期待,远比旁人更高。
他早已习惯替他打理无为峰的内务,宗门里大事小情,七成从谢聊手上过目。他办事沉稳,从无怨言。可谢聊心底希望江令真的像父亲或母亲那样多留在自己身边一时。小小的谢聊,初到无为峰,除了江令,确实没有别人了。
不过他已经长大了,也是身为人师。心底的关切终是无法言表。
既然要回来,那就先不关心他了。
山中的震动仍未止息,频率却稍缓。毕竟是山中,海拔不算低了,高阶修士们毫不吝啬地献出自己的法力,维系主峰的平稳。
谢聊站起身,目光扫过群山,心里沉了一分。
要是地母发怒,那可真不是一时半会能平的了。所以比起这般毫无征兆的天灾,他倒更希望是魔物作祟。
群山微颤,但无为峰上的学徒们早已见惯不怪。入夜之后,在师长的安抚和灵障加固下,弟子们各归屋舍。山门内重光未熄,大概就是最热闹的一晚,缺乏安全感的人有福了。
沈济站在窗边,听着楼下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的吟唱,打量外头一片沉静的夜景。
他不得不表扬无为峰这点——即便是天塌了,也得让学徒们吃饱睡好,平日修行甚苦,吃饭睡觉才是宗旨。
想当年他自己呢?牢狱般的生活,鲜少有一天是好日子过着的。即便有,他也想不起来了。
好在死了,死后过得还挺好。
不对,其实是世界卡了个bug,把他从教室窗台边狠狠拽出来,扔进了一个梦境一样的地方。断胳膊断腿,身子像破娃娃似的往下滚,可没死。他睁眼时,就是动弹不得的身躯,清清冷冷的木屋,和一个看着比木屋还清冷的长发美人。
谢聊。
救了他的人,收了他的人,也是在他摔下来之后,第一个没把他当废物看待的大人。
沈济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从残疾的家庭到校园边缘人,最后自由落体一跃解脱。但现在他还活着,顶着原先的名字,在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里继续活着。衣食无忧,课业不繁,师门友善,特别是那个令沈济琢磨不清的男人。这个人救了他,还莫名其妙地收了他当徒弟,把他从冰窟里捞出来,放在火炕上捂热。
但是他有时还是在想,自己怎么就没摔死在石头上。这几个月的一切都太过于梦幻,沈济怕一睁眼一切都是泡影,没有能依靠的师父,就像小姑娘爱幻想的白马王子一样,到头来终是虚假的。梦醒之时,留给他的只剩下呜鸣的警车,刺骨的寒潮,四溢的血液
让我多做一会梦吧。
他声音细若蚊蝇,自言自语着。
门扉被轻轻叩响。
沈济一惊,还以为真有什么梦魇来敲门。他揉了把脸,稳了稳心神,走过去打开门。结果站在外头的,居然是王肆。
王肆把手插在袖子里,半长不短的马尾在夜风里晃了晃,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看你屋里还亮着灯,”他耸了耸肩,“我就过来了。”
话音未落,他从怀里掏出一大包热腾腾的宵夜。香味一下子就飘进来,是宗门后厨刚做好的点心,还有两小罐不知道从哪偷来的酒。
“我来谢你之前那事儿的。”王肆说得理直气壮,一副“我很讲理我很有礼貌”的样子。
沈济本来还沉浸在梦幻与现实的边界线上,被这人突如其来的热情打得有些懵。他盯着对方手里的食盒,又看看王肆自己——那张脸上哪还有初见时那点棱角锋利的冷意?分明就是乖咪咪的。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不记得了?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对我大打出手,现在又装什么好人。”
王肆嘿嘿笑了两声,把东西往屋里一递:“那不是误会嘛。我那天脑袋发热……不打不相识。”
“哪里来的这么多‘不打不相识’?”
“市井民俗,古今皆通。”
“呸。”
沈济虽然嘴上骂着,但还是让他进了屋。
王肆把食盒一摆,利落地坐在他对面,像回自己家似的。
他眼神在沈济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两坛子圆滚滚的酒上,笑得像只干坏事还等人表扬的狐狸。他意味深长地抬了抬下巴,点了点那两坛:“知道你不认识,是我上个月偷偷下山买的,叫梅醉,正儿八经的好酒。”
“……没醉?梅醉?”
“梅子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