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本寒凉,此时阳光比往常多了些,穿插于竹影间斜斜晃在人身上,竟能烘得发暖。
沈济的生活也渐有些模样。
他很努力地去完成自己该做的。除草、扫地、洗衣、洗碗……虽然这些不算什么修行,但好歹也是有事可干。
沈济话不多,做事也尽量不出差错。他把自己放进日常里,一点点埋入草木香和烟火气中,不去想生前种种。
但并不代表他真的不在乎了。
伤口已大致愈合,腿骨也没再痛。他走路时不再瘸,甚至能跑能跳,连谢聊都挑了挑眉,说:“好得挺快。”
他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变化。身体在恢复,夜里却总睡不好。梦里经常没内容,却总在胸口发闷时惊醒。醒来后又恍然发现,梦里好像有一群熟悉的背影在笑骂。
他们对着他说:
“你不是女的啊?”
“头发这么长干嘛?给人家当媳妇?”
“沈济你别这么娘兮兮的成吗?”
每次梦到这里,他都背上冷汗,睁眼看见天花板那一点灯影,便觉得世界忽然寂静得可怕。
谢聊赠与自己簪子,夸自己好看。
从此开始,噩梦不断。
但是现在他和谢聊待着。
谢聊不是多话的人。他很多时候都在读书写字,或是站在廊下发呆,眼神不知落在哪一片山色中。偶尔他也会出门,下山去市井买些物什,回来时袖子上会沾些酒香或者熏肉的味道。总之就是和公园遛鸟的老爷子一样闲。
不过,沈济悄悄喜欢看谢聊的头发。
那是一头极长的乌发,常常不束,随意披在肩后。
所以他总是想起自己高中还留着的长发。
那时他偷偷养发,每次剪头都只修发尾,家里人没管,学校却盯得紧。男生要短发、清爽,要阳刚。于是每次例行检查,他都会扮成女生或是戴起假发。老师盯他,学生笑他,导致每次都被人调侃“沈姐姐”。
直到被人拉着拽着去了理发店,他差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配拥有长发。
可现在,他在山中,看着一个男人披着比自己更加潇洒的长发坐在廊下,阳光落在他发上泛着褐金色光,如同古画里的人。
有些时候看得入了神,沈济居然担心谢聊会被人同自己一般欺负。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又沉默了。他知道这是不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人。况且到现在为止还没摸清楚到底是彼岸世界还是梦。
不过他偷偷地想,有谢聊在,好像也还好。
就是这样的日子,平平淡淡熬过了初春。
那天是个暖春日,天光极好。沈济起得比平常还早,扫完“偷闲”的院子后,便被谢聊指派去宗门内取一捆符纸。那地方是修士们常走的路段,他一贯不爱和人打照面,便挑了最冷清的小道。
谁知还没到地方,就在岔口遇见了几位穿着整齐的弟子,似乎刚下早课归来,正低声说笑。
沈济一见,立刻低头避让,脚步也悄悄慢了。
可那几人却没理会他,照旧说着自己的话。
“我是真的不懂,什么人都能混进来,动不动就哭鼻子装可怜……”
“呵,你不知道吗?那是有靠山的。某些人就是命好,不做事也有人护着。”
“靠脸?可那脸也不怎么样吧。天天垮起个批脸,谁喜欢?”
“也许人家以前在别的地方,是受尽宠爱的小少爷呢。”
几人一阵轻笑,很快就走远了。
沈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这么熟悉
他们说的不是他。他知道。清清楚楚知道。
但那些词,那些轻慢的语气,像是旧时从走廊传来的嗤笑。
“他又装病逃课了吧。”
“说不定是同性恋呢,头发都不剪。”
“你这么看我,我好怕啊……”
全都回来了。
沈济胸口发紧,掌心发汗。他想深吸一口气,想甩开那些回忆。
可他的耳边轰鸣作响,一句句像是从骨缝里抠出来的耻辱,在他心头翻搅:
“精神病”
“娘娘腔”
“书呆子”
“玻璃心”
……
那些有的没的,一直记着或早就忘记的,现在他妈的一股脑冒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如今已经很长了,甚至长到过去那种“惹人笑话”的长度。他知道谢聊没有嫌弃他,还送他簪子。可他还是想剪掉,藏起来,躲回那个最安全最不显眼的角落里。
他僵硬地取到符纸,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去。
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偷闲的,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