辫子松开,青丝被媚娘捧了起来。一梳又一梳,像是想要梳掉过去。
曾眠也不明白媚娘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梳头,可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也许,媚娘有自己的想法。
“今天去那狼窝窝里,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委屈啊?”
“……”
“一想到再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日,我就开心啊……”
曾眠背对着媚娘,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是她说话间,声音带着一丝捉摸不清的情绪。
“娘想啊,要是你不是这天神指定的锦鲤,娘是不是就可以看着你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了。说不定有生之年,娘和你都可以看到日本人从我们这里离开,还我们老百姓一个安宁。可……可你活不过生辰日啊……”
在曾眠看不到的地方,媚娘的眼泪和断了线的珍珠项链一般落下。她忍着心中的酸痛,念念叨叨。
锦鲤,只不过是曾家人世世代代和天神签下的“保证书”罢了。
十年前,也就是曾旬带着一家老小离开榕城,只留下曾眠和张送原的第二天,三十出头的媚娘带着行李来到了榕城。她是从上海滩来的富人,家财万贯,是少有的女老板。经历了早年的风霜,和合伙人闹掰之后,媚娘果断拒绝了合伙人提出的“和日本人合作”的办法,带着自己应有的财产离开了上海滩,来到了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城市。
刚开始,她的愿望就是开一家戏楼,收留那些无家可归或被家人抛弃的女孩。
“就这么说定了,这楼可就归我了。”
从榕城本地一个落魄的富商手里买下九乐楼——十年前的“青梅楼”后,媚娘就开始琢磨怎么收拾。
当她正准备去大街上看看有没有好的闲散工人愿意干活时,一个小孩就静静的站在青梅楼门口,小心翼翼地看着楼里的那个奇怪的女人。
那个孩子就是曾眠。
媚娘发现了他,但没有像普通妇人那样驱赶他,反而是招呼他进来。
曾眠是刚被抛弃的,身上的衣服不算脏,受曾家传统家风影响,曾眠浑身上下都是一种普通人家的感觉。媚娘还真把他当做普通人家的孩子了。
“告诉姨姨,你的家人在哪里啊?”
曾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媚娘迟迟没有移开目光。
就当媚娘想要领曾眠到街上询问是谁家孩子时,张送原忽然出现在门口。
“不会意思,我弟弟他是一个痴儿。”
当看见媚娘牵着曾眠的手时,张送原下意识以为媚娘是准备把曾眠拉去卖给人贩子,连忙冲进来抱住了曾眠,怯生生地看着媚娘。
“真……真的,请不要把我们卖给别人……”
媚娘被张送原的话语逗笑了。
她伏下身子,尽量让自己和十六岁的张送原齐高。
“放心,阿姨不是坏人。”
张送原还是一脸的警惕,直到曾眠扯了扯她的衣角,张送原才慢慢地松开了手。
“你真的,不会卖掉我们吗?”
茶楼里,媚娘点了很多好吃的。当小二把一笼笼茶点端上桌时,两个孩子都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吃啊!都是给你们点的。”
媚娘笑得开心。她没有想要结婚的思想,却一直想要孩子。可她遇见的孩子,不是有心机,就是把现在大众的思想同化的孩子,她想要的,是一个有独立思想的孩子。
张送原不是一个能守得住嘴的人,见媚娘没有对他们做出什么事情,便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和曾眠的事情告诉了媚娘。
“你们还真不怕我是坏人啊。”
媚娘的手立在茶桌上,手撑着下巴,少有兴致地看着两个孩子。
“既然你们无家可归,不如留在我那?认我作娘?”
她是真心喜欢张送原和曾眠,一个没有心机,开朗,还有自己的想法;另一个安安静静,有独立思想的孩子,这何尝不是老天爷给她的礼物呢?
“可是,你不嫌弃我是一个家佣的女儿,阿眠是一个痴儿吗?这可是人人避讳的累赘……”
张送原小心翼翼地问。也对,有很多的人会嫌弃一个家佣之女,以及一个痴子,想必媚娘也是这样子想的。
“不嫌弃。”
媚娘的回答出乎张送原的意料。媚娘给自己倒了杯碧螺春,细品说:“中国有上百种茶叶,有上千株茶树,每株茶树上面又有不同的茶叶,人人都是不一样的,你怎么能确定你和阿眠就是一个累赘呢?你是家佣之女,又不是犯了什么遭天大罪;阿眠只是痴,又不代表他傻。庄子提倡“大智若愚”,“痴儿”可为对世俗机巧的摒弃,“痴儿”是天真无邪的人,离老一辈说的天,是离得最近的。所以,阿眠是痴非傻,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