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此理!东三省沦陷至今,他们除了步步退让,还做了什么?我们学生的请愿,竟被说成是‘扰乱治安’!”他猛地一拍膝盖,激愤难平。
坐在他身旁,戴着圆框眼镜、神色冷静的是文学院的陈书尧。他轻轻推了下眼镜,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远之,你的心情我们都懂。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讲究策略。蛮干除了徒增伤亡,于大局何益?舆论、□□、持久抗争,这些都是武器。”
“书尧兄说得是,”接话的是坐在稍外侧的苏婉清,医学院少数女生之一,穿着素净的蓝布旗袍,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医学书。她声音温柔,目光却清亮有神,“保存力量,才能做更多事。我看那些黑狗子近来下手愈发狠辣,大家出入都要当心。”说话时,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坐在她对面的孙楠。
孙楠背靠着一棵银杏树干,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片金黄的扇形落叶。他听着好友们的争论,眼神却有些飘忽,不似往日那般立即加入讨论,或是被赵远的情绪感染,眉宇间锁着一丝难以化开的沉郁。
赵远注意到他的沉默,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楠哥,你今日怎么成了闷嘴葫芦?上次在东街口,你可是冲在第一个,那股子劲头呢?”
孙楠回过神,对上三双关切的眼睛。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将手中的叶子碾碎:“没什么,只是觉得…前路艰难,光靠一股血气,或许真的不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赵远无法理解的疲惫。
陈书尧若有所思地看了孙楠一眼,没有追问。苏婉清则轻声开口,带着医者特有的敏锐:“孙楠,你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最近没有休息好?”
孙楠感到心头一暖,又因这纯粹的关怀而生出几分愧疚。他无法告诉他们,自己的沉寂与疲惫源于更深层的挣扎与一个无法回头的秘密世界。他只能低下头,避开苏婉清清澈的目光,含糊地应道:“或许是…天气转凉,有些不适。”
阳光缓缓移动,将四个年轻人的身影拉长。银杏叶仍在悄无声息地飘落,宁静的校园景象之下,是汹涌的时代暗流与每个人心中不同的波澜。孙楠坐在挚友中间,却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隔阂,那份无法与人言说的秘密,已经开始悄然改变他与他所珍视的一切。
赵远是个急性子,见孙楠这般消沉,心里着急,晚饭时分便硬拉着其他三人去了他们常光顾的校外那家“老马家”面馆。店面不大,只摆得下四五张榆木桌子,却因价格实惠、味道地道,很受学生欢迎。此刻正是饭点,店里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大海碗在桌椅间灵活穿梭,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面香和醋香。
四人挤在靠墙的一张小方桌旁。赵远兀自愤愤不平,筷子敲着碗边:“要我说,就是咱们闹得还不够狠!就得让那些官老爷们知道,学生不是好惹的!”他声音洪亮,引得邻桌几人侧目。
陈书尧慢条斯理地掰开一双毛竹筷子,磨掉上面的毛刺,不赞同地摇摇头:“远之,匹夫之怒,除了流血,还能换来什么?唤醒民智,争取舆论,方是长久之计。”他看向孙楠,语气带着探究,“孙楠,你平日最有见地,今日怎么反倒不说话了?”
孙楠正望着碗里漂浮的油花出神,闻言抬起头,嘴角牵起一个勉强的弧度:“书尧说得在理。只是……我在想,有时候,明面上的抗争固然重要,但水面之下,是否还有别的路可走?”他这话说得含糊,带着几分他自己才懂的试探与迷茫。
苏婉清细心地将自己碗里的荷包蛋用勺子分成两半,自然地拨了一半到孙楠碗里,声音轻柔:“先吃点东西。你中午就没怎么吃,空着肚子,哪有力气想那么多?”她目光落在孙楠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我看你心神不宁的,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是信得过我们,不妨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孙楠看着碗里那半颗金黄的荷包蛋,心中一暖,随即涌上更深的酸楚。他何尝不想将心中的困惑,还有对陆辰枫那份重新认知后翻江倒海的情绪,以及对前路的忐忑尽数倾诉?可他不能。他只得低下头,用力搅动着碗里的面条,闷声道:“没什么,可能就是……有些累了。觉得前路茫茫,不知该如何走下去才好。”
赵远闻言,重重放下筷子,碗里的面汤都溅出来几滴。“这叫什么话!”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孙楠,“咱们一起走了这么久,还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你忘了咱们在赵家楼胡同口一起发的誓了?”
孙楠如何能忘?那时他们四人意气风发,对着苍茫的北平夜空立誓,要为这片土地的光明未来奋斗终生。可如今,他即将踏上一条更为隐秘、更为孤独的道路,甚至可能要与挚友们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