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开始
这份沉重,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陈书尧若有所思地看了孙楠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手边的一碟辣油推到他面前,语气平静无波:“先吃饭。路总是一步步走出来的,急不得。”

    这顿晚饭,就在赵远的愤慨、陈书尧的冷静、苏婉清的温柔关切以及孙楠沉重的沉默中结束了。夕阳的余晖将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孙楠看着身边三位挚友,心中那份即将踏入未知领域的决绝,与对眼前这份纯粹情谊的不舍,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知道,从明天傍晚踏入“墨渊书肆”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与眼前这些他最珍视的人,也终将走上或许不再完全重合的道路。这份认知,像这北平秋夜的凉风,无声地渗进了他的骨子里。

    暮色四合,秋意带着砭骨的凉意,沿着北平纵横的胡同漫延开来。孙楠怀揣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如同怀揣着一块灼热的炭,既感到一种肩负使命的沉重,又因那未知的“深秋”而心绪难平。他依循地址,拐进西四牌楼附近一条愈发僻静的胡同,青石板路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湿冷的光。

    “墨渊书肆”的匾额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古旧。他推门进去,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店内光线昏暗,两旁是高及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线装书和洋装书,空气中浮动着纸张和墨锭混合的陈旧气息。一个戴着老花镜、穿着灰布长衫的掌柜从账本后抬起头,目光浑浊地扫了他一眼。

    孙楠稳了稳心神,按照沈老师所教,走上前低声道:“掌柜的,可有《庄子集释》的民国刻本?”

    掌柜的动作顿了顿,从老花镜上方又打量了他片刻,才慢悠悠地放下笔,朝通往后院的布帘方向偏了偏头:“客人里面请,刻本需从库房找找。”

    孙楠深吸一口气,掀开那幅深蓝色的土布门帘,走进了后院。

    与前店的逼仄昏暗不同,后院竟意外地宽敞、整洁。青砖铺地,墙角放着几盆耐寒的菊科植物,已然凋谢。正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他按照约定,在门上叩击出特定的节奏。

    “进来。”一个低沉而平稳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孙楠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两椅,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在桌上洒下一圈温暖却有限的光晕。陆辰枫就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身影挺拔,正将最后一本书插入靠墙的书架上。他听到门响,缓缓转过身。

    煤油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也照亮了他今日的装束,一身毫无装饰的深灰色棉布长衫,熨帖却朴素,与他往日那些剪裁精良、质料昂贵的西装或风衣判若云泥。他脸上没有任何孙楠所熟悉的或慵懒或戏谑的神情,那双总是流转着暧昧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孙楠身上,带着一种冷酷的审视。

    孙楠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几乎停滞。过往所有画面,游行时他玩世不恭的解围,赠表时那看似随意的姿态,俱乐部外浮华的背影……与眼前这个沉静、锐利、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男人激烈地碰撞着。巨大的羞愧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孙楠同志。”陆辰枫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房间的寂静,语气是纯粹的公事公办,不带丝毫个人情绪。“我是‘深秋’。”

    “深秋…同志。”孙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努力站直身体,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陆辰枫几步走到桌边,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沈先生应该已经向你强调了纪律的重要性。我重申一遍:绝对的忠诚,绝对的服从,绝对的谨慎。走出这个门,你我只是陌路,或在必要时,是‘敌人’。过往种种,无论真假,皆需遗忘。你能否做到?”

    “我能做到。”孙楠的回答坚定起来,目光不再躲闪。

    陆辰枫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他示意孙楠坐下,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手绘的北平简图,铺在桌上。

    “你的第一个任务,”他的指尖点在地图上北大校园及周边区域,“利用你的学生身份,留意并记录这个名叫林宴辞的记者,在校园内外的活动规律,尤其是他与哪些学生、□□接触频繁。只观察,记录,不行动,不介入,更不可暴露意图。每周三傍晚,通过‘死信箱’汇报。”他详细讲解了死信箱的位置、使用方法和紧急联络信号,条理清晰,指令明确。

    在整个过程中,陆辰枫的语气始终平稳冷静,仿佛在布置一项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只是在孙楠因为内心的激动与愧疚,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过去…我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我很抱歉…”

    陆辰枫正在指点地图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了孙楠一眼,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但快得让人抓不住。他随即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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