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友新探
情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屈辱,厌恶和不屑的复杂神情。

    “他?”孙楠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手下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件旧长衫,“不过是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和那些黑狗子称兄道弟罢了!纨绔子弟,游戏人间,偏偏要在那个时候出来装什么好人!简直是羞辱!”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有点响,引得对面床铺正在看书的同学抬头看了一眼。

    “哦?”林宴辞感到有点惊讶和不解,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看他似乎…很关心你?还听到他说什么…‘娃娃亲’?你们原是旧识?”

    “旧识?”孙楠像是被刺痛了,声音徒然提高,又猛地压下,带着压抑的怒火,“孙家与他陆家早已毫无瓜葛!至于那劳什子娃娃亲,不过是他酒后失德的父亲与我祖父的一句戏言罢了!他还有脸整日挂在嘴边,轻浮至此!国难当头,他吃了一天吃喝玩乐,倚仗家世摆平事情,还会什么!我和他,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的语气又快又急,几乎将陆辰枫贬得一无是处,宿舍内狭小的空间更加放大了他的怒火。

    林宴辞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脸上表示理解和同情,仿佛完全赞同孙楠的看法。然而在这种表象之下,他的心里却是在冷静地分析,记录,评估。孙楠对陆辰枫的强烈反感和误解,正是他可以利用的绝佳武器。

    “原来如此……”他微微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吹嘘,目光扫过孙楠简陋的床铺和旧长衫,语重心长道:“确是道不同。只是如今这世道,人心难以猜测,孙楠同学你志向高远,应该更要小心行事。像陆少爷这样背景复杂…的富家公子,还是适当保持距离比较好,免得再遇到些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卷入什么是非之中,耽误了你的前程。”

    孙楠闻言,神情更加凝重,显然将这番话听了进去,他看了一眼窗外,低声道:“林记者说得是。我与他,本就该是陌路。”

    林宴辞又宽慰了孙楠几句,叮嘱他注意安全,便起身告辞。他拿起公文包,走出宿舍门,轻轻把门带上。当与宿舍隔绝的刹那,他脸上那感同身受的忧郁身影如同潮水般褪去,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容。

    楼道里昏暗而安静,只有他的皮鞋踩在老旧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他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在幽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夜色如浓墨侵染了北平城,陆公馆所在的东四胡同褪去了白日的些许繁华,陷入一片沉寂。初秋的夜风带着些许寒意,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在青石板路面上打着旋,发出窸窣的声响。街道两旁的老槐树的枝丫在微弱的光线下伸展。

    在陆公馆斜对面一栋商号二楼废弃的储藏室,窗户破了一角,被用黑纸糊住,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孔。林宴辞便隐匿在这个黑暗中。他换上一身纯黑的棉布短打,外面套着一件深色外套,与周围的环境完全融合。冰冷的空气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来。他却浑然不觉,所有注意力都高度集中。

    他手中那台蔡司伊康折叠相机已装上长焦镜头,像一只准备捕猎的雄狮,透过那个小孔,牢牢锁定着陆公馆那扇不起眼的侧门。相机冰凉的金属感透过薄薄的皮质手套传来,反而让他保持着冷静和专注。他调整着呼吸,整个人如同一根紧绷的弦,所有的感官都放大到了极致,捕捉着窗外的任何一丝动静。

    终于,那扇黑漆的侧门无声地拉开了一条缝。

    林宴辞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悄然地覆上了冰冷的快门按钮。

    一个身影先探了出来,是陆家的老门房,提着一盏光线暗淡的羊角风灯,警惕地环视了四周,确认无人后,他才侧身让开。紧接着,陆辰枫的身影悄声无息地探了出来。

    他此时的形象与平时判若两人,褪去了那些招摇的西装革履,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便于行动的深蓝色细布短褂和长裤,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黑色呢料大衣,竖起了领子,头上压着一顶深色鸭舌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平日里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玩世不恭的桃花眼,此刻在帽檐的阴影下只剩下锐利和平静。他步伐如猫一般,落地无声,与那个纨绔子弟形象天差地别。

    他没有丝毫迟疑,对老门房微微点头,便迅速转身,沿着墙根最阴暗的角落,快速向西移动,身影融入到夜色之中。

    林宴辞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着。就是现在!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屏住呼吸,赶紧跟随着那个在明暗交错中灵活移动的目标。他在等一个最佳的拍摄时机,或许在下一个路口光线稍亮处,能看到他与某个可疑人物接触的瞬间。

    然而,陆辰枫的反侦查意识极强。他似乎对这个街道上每一道光影,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都了如指掌。他的行进路线飘忽不定,时而疾走,时而骤然停顿,侧耳倾听,时而有利用建筑物的凸起完美地隐藏身形。

    就在林宴辞全神贯注,手指即将要按下快门的瞬间,后面的角落的垃圾桶旁,一只野猫突然窜出,碰倒了一个空铁罐。

    “哐镗!”清脆的响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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