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这位行事十分合缘。
卢俊套起了近乎:“却从未听稚然提起过祖籍,唔,沈……莫非是东都沈氏子弟?或吴兴人?江南多才子,哈哈……”
“某富春人士。”沈榷微微一笑,“寒门敝族,并不足道。”
虽如此说,从他面上却瞧不出任何卑怯,举手投足间尽是清雅端方。
像卢俊这般大族子弟,自幼受训,百年内叫得上名号的中原士族早在脑海中织成一张巨网,哪家与哪家结亲,哪家与哪家积怨,都清晰了然。
略一沉思,并未找出本朝有哪位高官出身富春沈氏,却还是给足他面子,笑道:“昔年太宗私幸端门,见新科进士缀行,曾喜曰‘天下英雄,入吾彀中’①。而今圣人重启科举,言英雄不问出路,无论寒门士族,朝堂上见真章,可见稚然才是有真本事的。”
其实以卢俊二十八的年岁,已为官四年,当初在进士中也属年轻了。多少人一辈子也没考中,便考中了,能否通过吏部铨选还另说呢。
然眼前的探花比他小了整整七岁,又无出身背景,是实打实的少年成名、惊才绝艳。
就十分令人感慨。
范寅手指虚点点卢俊:“少贫,我怎么听说你家七郎才过了国子监拨历,新授了都水监丞……”
卢俊袖了手笑道:“诸位同仁便是太照顾这小子。”
话题转回互相恭维上,沈榷陪听了一会儿,觑着合适时机拾好卷宗,与二人告辞,踏着月色回了坊。
入仪门,经前院。
天面碧琉璃,月如小银钩。
持斁斋外,小厮早候在廊庑下,低声禀道:“阿郎,人醒了。”
一场高热,萧盈昏睡了三天,公主府侍女过得可谓惊心动魄。
宫里派来两位侍御医轮流值守,尚药丞亦是每日不落前来探视。
如此兴师动众,终于是醒了。
沈榷点点头:“知道了。”
“阿郎不去看一眼?”这小厮问。
沈榷转过眼睛看他。
小厮顺嘴一问,并没有错。
无论对方是否公主,作为人夫,妻子大病初愈,于情于理,他都应当去探视一回。
正常人,合该如此。
而他淡淡道:“你若挂念,就自己去。”
小厮名唤晴山,是沈家家仆,跟在沈榷身边多年,非常明白掩在那皎月风姿之下的究竟是什么狗脾气,立刻识相地闭上了嘴。
沈榷满意这独属他的清静。
偌大一殿,没有婢女,平日身边唯一小厮跑腿,一僮儿弄墨,仅此而已。
虽有时不便,却能很好地提醒他不该耽于富贵。他的道不在此。
净房中,沈榷褪去袍服。
舀水,浇身。
水珠滚落。
仲秋凉夜,仍以冷水冲洗,光这一点,他的身体就比寻常士人强上许多。
凡能坚持常人所不能坚持的磨炼,这份心志之坚,已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
若萧盈在场应当还能对比出来,他手臂与腰腹处的线条竟比那两个异族少年更硬上几分。
酉时末刻,天边新月朦胧,沈榷披了件道袍自净房出来,一眼瞥见书案上方搁着的烫金梨花小笺。
先时萧盈着人送来的和离书。
他抬脚走过去。
清幽的梨香扑面,翻阅上头的簪花小楷,笔锋锐利,颇有怨怼。
是她一贯的风格。
沈榷扯了下嘴角。
这抹笑极淡,甚至不能从中解读出喜悦或是失落的意味。倒反像是,抽身事外,俯瞰人心的某种嘲弄。
屋内不曾点灯,他坐在了桌前,一半身形隐在暗翳中,另一半被清淡月光流淌过,衣袍雪白不染。
工部的事务既杂且多,还须得协同其他官署,总有议不完的章程。
这倒不要紧,只每日与那些人周旋,太累。
他阖眸捏了捏眉心,浓密纤长的眼睫覆下来,温润收敛了去,无端令人觉得压抑。
书童品月见怪不怪地揭开砚台盖子磨墨。
他年纪小,力度掌握得还不够熟,研出来墨汁有些浓。
沈榷将笔尖在墨池中略一舔,落在纸上。
第一个字刚写了部首,门口就传来一阵喧闹。
门外晴山阻拦,侍婢结结巴巴劝告,夹杂着女子的娇叱:“行啦!你这小厮怎么回事?百般阻挠不让本宫进去,里头是藏了女人怎地?”
沈榷手一顿。
过饱的墨汁从悬停笔尖坠下,污开了字迹。
一声轻“啧”。
品月偷觑,便见阿郎神情很淡地坐着。
原本琥珀色的瞳仁被这一点墨渍晕染,黑漆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