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翎一踏进披香殿,还当是来到了风月圣手“痛屋”。
她挑挑眉,意外道:“你不是从不看话本,说——‘怀淑便是成日里看这些才将脑子看坏的’么?”
她笑吟吟将萧盈曾经不屑口吻学了个十成十。
萧盈哼道:“我如今觉着偶尔当个乐子,引以为戒,倒也打发时间,不行?”
“行,怎么不行。”
顾翎早听说她近来在谢皇后处碰了壁,又与个话本子计较上了,心气儿不顺,正是来开解的,遂笑道,“说起寻乐,平康坊倒是新开家酒肆,貌美胡姬、清秀小倌,各有各风姿……怎么样,我们溶溶殿下可愿赏脸?”
萧盈下意识就蹙了下眉。
倒不是守旧,而是时下勋贵纨绔常流连平康坊取乐,平日里也会大肆谈论舞姬身段。
萧盈向来讨厌这等觥筹交错的场合,只光听见名字,便觉脂粉味浓得喘不上气。
顾翎看着雍容大方,私下里却是个好凑趣的性子,长安大小酒肆基本都有她足迹。
这一点,只几个亲近友朋知晓。
她既了解萧盈喜恶,再拿到她面前来说的,自然不是那等乌烟瘴气的酒色之地。
但萧盈仍是兴致不高:“尽是些庸夫俗子,有什么好看的?”
这么说着,左右闲着也是无聊,被顾翎劝了两句后,到底还是放下话本,随她一道出了门。
良宵美景,暖香楼中华灯彻明。
但见雅阁内四处燃着凝脂牛油蜡,博山炉中,青烟袅袅缭绕,香气馥郁却不觉浓艳,嵌宝石砖上通铺厚厚宣州毯。
阁子正中,两个胡人少年正赤着上半身关扑。
左边那个,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目似流星,动作迅捷如电;右边那个,膀阔腰细,浑身有千百斤膂力,招招致险。
不同中原士人的儒雅风流,这些异族骨血里生来就带几分嗜杀,经调教后,最是吸引看惯清歌曼舞想要寻求刺激的贵人眼球了。
暖香楼做的便是贵人生意,即便萧盈刻意装扮得低调,奈何有顾翎这个平康坊常客面孔与公主府侍卫长那张俊美非凡的死人脸,掌柜怎敢拿些不入流的阿猫阿狗糊弄她们。
萧盈起先算还矜持,眼神飘忽着,不时侧头与顾翎说话,待灌了几杯酒之后,便恨不得将一双眸子黏在二人裸露的大臂薄肌上,盏中酒水空而不自知。
身边另有一左一右两个清俊小倌替她斟酒。
“奴再敬姊姊一杯。”青衣小倌手执掐丝团花纹金杯劝酒,眼神媚如丝弦。
萧盈最喜欢被人哄着,又一直是家中最小那个,哪里经得起这一声声好比浸了蜜的“姊姊”?
酡红着脸,接过酒一饮而尽。
那边白衣郎君挟起一筷儿晶莹鱼脍,喂到了嘴边:“酒大伤身,贵人先食些鱼脍垫垫胃。”
萧盈只觉他颇善解人意,待仔细看,呀,眉目间的清冷还有几分沈榷的味道呢。
相似的眉眼,却是这般温柔小意的性子。萧盈大悦。
霞明玉映,酣歌醉舞,真是个天上人间。早知有这神仙般日子,她作什么想不开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仔细想想,她过往顺遂肆意的十九年人生里,最大的绊子竟然就是这桩婚事了。
顾翎见她神色忽冷,便知是想起了那一位,不由掩唇轻笑。
待笙歌归息,萧盈贪杯把自己喝得醺醺,已然连走路都打摆子,得要侍女搀着。
便如此,嘴里仍坚定不移地念叨着自己尚能再喝一爵。
顾翎还算得上清醒,殿后几步跟着,以防有不长眼的冲撞了这位金枝玉叶。
棠梨小心扶着醉迷糊了的殿下,一脚跨出酒肆,却见自家马车旁竟立着个年轻郎君。
她一愣,下意识朝萧盈看去。
萧盈亦瞧见了那道颀长背影。
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谁。
时值仲秋,清夜已生凉意。那人头戴宽檐风帽,霜白色的襽袍广袖在风中微微摆动,玉树一般,衬得身边小厮都卓然了起来。
只一个背影,便引起了萧盈的兴趣。
她撇下棠梨,脚步略有沉浮地上前,扯住了那人衣袖,绽开个酒意酣然的笑:“……你也是阿翎相熟的小倌?快转过来让我瞧瞧。”
棠梨忍不住闭了闭眼。
顾翎则意味深长一笑,拍拍侍女的手,愈发放缓脚步。
那人闻言略有停顿,但还是转过身,揭下了风帽。
夜色黯淡,马车四檐各挂一盏羊皮宫灯,光影团团,映出一张清隽昳丽的脸。
萧盈轻呼一声,松开了手。
这人……
并非小倌。
沈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