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郎君息怒!奴婢只是上菜,求郎君饶了奴婢罢!”
“饶你?一个下贱胚子,也敢驳爷的面子?爷告诉你,女人就没一个好东西!都是些眼皮子浅、骨头轻的贱种!”
“贱种”二字,如同两块臭烘烘的石头,狠狠砸进了女宾席。杨李氏吹嘘的声音语戛然而止,所有女眷的脸色都变了。
夫人们蹙眉,姑娘们面露惊惶或羞愤,连看好戏的崔明珠也冷了脸。
主位的老太君脸色瞬间铁青。在她西平侯府的宴席上,公然打骂侯府婢女,还口出如此污言秽语,这简直是将侯府的脸面踩在脚下摩擦!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屏风这边,一个清泠泠、如玉石相击的女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响起,打破了这难堪的僵局:
“女人都是贱种?”那声音里含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像冰针划过琉璃,“杨六郎此言,倒叫我好生费解。莫非……”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引得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杨六郎天赋异禀,与众不同,竟是从男人肚子里爬出来的不成?”
“噗嗤—”
短暂的死寂后,崔宝珠先忍不住笑出了声,侯夫人的嘴角也忍不住抽动了几下,掩着帕子轻笑,揶揄的看了眼脸色铁青的杨李氏和邹氏。
崔明珠狠狠瞪了眼还在偷笑的庶妹,崔宝珠扣着手只得收了笑。
杨六郎显然没料到女宾席上竟有人敢如此不留情面地回呛,还精准地戳中了他话里最大的荒谬。
崔玄珠的声音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清晰,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却足以让他心惊胆战的锋利:
“若按杨六郎此论,”她微微提高了声调,确保每一个字都砸进对方耳朵里,“那教养您的祖母,生养您的母亲,刺史府的姑嫂姐妹乃至您将来明媒正娶的妻子,日后的爱女……还有今日在座的我等女眷,”
她目光缓缓扫过席上众人,最后定格在屏风方向,一字一顿,“岂不都成了杨六郎口中的‘贱种’?”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轰!杨六郎的酒意瞬间被吓醒了大半,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这顶帽子太大了!若再让这崔七攀咬下去,传到宫里……皇后娘娘、公主殿下……
他浑身一激灵,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更何况,他打骂的是侯府的婢女,这本身就是在打西平侯的脸。
“不不不!七妹妹误会!天大的误会!”
杨六郎慌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甚至能听到他撞开座椅踉跄起身的动静。
“六郎酒后失德,胡言乱语,绝非此意,绝非此意啊!给西平侯夫人赔罪,给诸位夫人小姐赔罪。六郎该死,这就自罚三杯!不,自罚一坛向七妹妹赔礼,向侯府赔罪!”
他语无伦次,声音惶急,唯恐崔玄珠再说出什么更可怕的话来,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够了!”屏风后,一个清朗含着怒气的少年声音响起,是崔少桓。
他猛地一拍桌子:“杨兄醉了,来人,送他去厢房醒酒,莫要在此惊扰了诸位!”
话音落,侯府两个健壮的家丁立刻上前,“请”走了狼狈不堪、连声告饶的刺史公子。
崔少白斜睨了眼被架走的杨六郎,再看看脸黑成锅底的三哥,不禁有些可怜他。
他这三哥可谓是陌上公子人如玉,偏偏摊上这么个母亲,和奇葩亲戚。
杨李氏此刻在席上也是如坐针毡,低着头连看一眼上首的老太君和侯夫人都不敢。
他这孙儿哪哪都好,就是喝多了酒就出洋相!开席前多翻叮嘱他莫要饮酒,莫要饮酒就是不听!
这倒好,得罪了侯府不说,让一个小姑娘一顿呛,面子也丢尽了!
“老二媳妇儿,既是你院儿里的客,咱们陪的也够久了。你们娘俩儿自去叙旧罢。”
老太君说罢拂袖而去,邹氏只得起身行礼目送,一张保养得当的俏丽容颜此刻也挂不住笑了。
看着大嫂一脸憋笑的模样,更是羞愤欲绝,脸都丢到老家去了。
侯夫人起身上前拉着邹氏的手,学着她平日里笑盈盈假惺惺的作态:
“弟妹莫恼,六郎年轻气盛行事虽有不妥,也是实打实的真性情。”
说罢又转头看向杨李氏,强压着唇角要溢出来的笑:“以刺史府的门楣,日后娶妻想来也是易事。六郎眼瞧着已到而立之年,也不拘什么知根知底,遇到合适的快快娶进门吧,咱们也好喝六郎的喜酒。”
说罢实在是控制不住侧过身去的掩帕偷笑,要没有刺史府的背景,他怕是娶妻都难如登天。什么知根知底的门户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啊,真是白日做梦!
侯夫人冷嘲热讽了一通,拉着女儿痛痛快快心情舒畅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