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下人正在廊下攀着梯子点燃琉璃明角灯的灯芯,忽听编钟鸣响三声,急忙忙下梯弯腰垂首退到一旁,恭敬行礼问安:
“见过魏国公。”
但见那人一身宝蓝色缂丝直缀,明角灯影下可见飞鱼纹置于其上,尽显尊贵气度。
融金断戈随侍主子参加宴会,卸了随身佩戴的长刀换作短刃藏于其中,只看通身打扮气派就不是寻常小厮。
刚过了月洞门,却听得一声压抑却极兴奋的男音,淅淅索索地伴随着衣料摩擦拉扯的声音。声音虽小奈何这三人耳力甚加,把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七小姐,”画师柳文清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油腻的男声带着得意的轻笑响起:
“那素馨花瓣绣工精巧,分明是小姐贴身之物。如今它就在我怀里揣着,暖着呢。若我此刻将它呈给侯爷,再说几句小姐与我情投意合、私下相约之言……您猜,侯爷是信您,还是信这‘铁证’?侯府的脸面,可经不起这般折腾啊。这帕子若落到侯爷手里,或是传了出去。小姐的清誉怕是要尽毁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手里还攥着她日前不慎丢失的帕子。身上廉价的松烟墨味混合着一丝酒气,熏得崔玄珠微微蹙眉后退一步。
“倒不如随我走!今夜戌时三刻,后角门相见。只要小姐跟了我,我柳文清发誓,定待您如珠如宝。待你我远走高飞,生米煮成熟饭,侯府自然也只能认下我这个女婿。否则我可保证不了这帕子待会儿会不会出现在你这接风宴上。”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崔玄珠垂着眼睫,遮住眸底嘲讽的蔑笑。
蠢货,真是蠢得不能再蠢了。她这五姐姐看着精明实际上和他一样蠢,这种下三滥上不得台面的招数也往她身上按。
她是哪里得罪了五姐姐,竟要毁人名节这么作践她?
再抬眼时,那双曾对他疏离清高的眼眸竟漾起了水波般的柔情,脸颊也适时地飞起两抹红晕。
“柳郎……”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挣扎,指尖紧张地绞着衣袖。
“你……你竟都知道了我的心意?”
只见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看得柳文清心头荡漾,惊喜不已。
“只是……柳郎心中若真有我便不可为外人言。否则,我便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戌时三刻我定设法前来,你等我!”
她情态真切不似作假,那份少女怀春的羞怯与对未来的惶恐被她演绎得入木三分。
柳文清眼中爆发出狂喜,连连点头:“好!好!那小人就在角门恭候小姐芳驾了!”
说罢,像得了天大宝贝,又鬼祟地缩回太湖石后溜走了。
月洞门后,刚踏入侯府应侯爷请帖前来赴宴的邬开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脚步顿住,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少女那番“情真意切”的私奔宣言清晰地传入耳中。邬开霁眉宇微凝,面色冷肃。
这不是前夜在香山寺中的女子吗?她竟是侯府从平崖归家的崔七姑娘?要与人私奔?还早有情谊?
身后的融金断戈也尴尬的对视一眼,摸摸鼻尖。
这不比赏春宴有看头?
四散在角落为其看守的四个女使见情郎离开,皆肃着脸色快步回到那女郎身边。好像也是一脸不看好的模样,让邬开霁心中生疑。
好好的侯府嫡女不当要与人私奔,除非她是失心疯了。
此女毕竟对他有恩,还盼着能治好自己的腿。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劝告几句,那女子就被侍女簇拥着离开了。
正巧此时侯爷出来相迎,看着侯爷那张笑容可掬的善面,突然没来由的一阵心虚。
毕竟是家事,他一个外人,如何说?按捺下心头一丝莫名的疑虑,决定留下看看这场“私奔”的戏码如何收场。
戌时将至,正堂寿宴正是酒酣耳热之际。
搁着屏风能隐约见到崔玄珠稳稳坐在姐妹席中,甚至兴致颇高地品尝了一块新上的点心。正与旁边的女子巧笑倩兮地聊天,哪有半分要私奔的惶急?
邬开霁端坐席间,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目光偶尔掠过那抹沉静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侯府二等丫鬟服饰、面生的侍女匆匆走到主位的侯爷和侯夫人身边,低声急语几句,侯爷眉头猛地一拧。
几乎是同时,崔玄珠身边侍立的逐月也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她面上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惊诧,随即起身,步履从容却带着一丝凝重地走向母亲,得了允准越过屏风朝男席而来。
崔明珠端着茶盏,面容隐在水雾之后尽是计谋得逞的窃笑。想来已有下人禀报崔玄珠与画师偷情一事,不过她并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侯府女眷偷情,传扬出去也会波及到她,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