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汤灌进去,如同泥牛入海。
吴嬷嬷和四名丫鬟衣不解带地守着,听着她在梦魇中发出破碎的、小兽般的呜咽,冷汗浸透重衫。
偶尔清醒的片刻,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瞳孔深处是一片燃烧后的死寂荒原,再无半分往日的温顺乖巧。
第四日清晨,她终于退了热。眼神却彻底变了。那是一种淬了冰、染了毒带着无尽恨意的光,锐利得能割伤人。
每年一次的巡店,家中男丁皆外出巡查分铺去了。
玄珠跪在泉石斋的堂中,求外祖母让她回东京,她身子不好,再拖延下去怕再无缘侍奉父母身边,趁着她还能动想早日回到东京尽孝。
外祖母见玄珠醒来给她请安还没等高兴,就见风一吹就能倒了的外孙女跪在地上,要回东京。
看着凝儿惨白病态的小脸,她本能的拒绝。
“你这副身子现下如何能奔波劳累,你要想回去等开春了身子好些,让你表哥护送你回去。现在家中一个男丁没有,你让我怎么放心你独自踏上这千里路途?”
外祖母心疼的起身扶她,她却一动不动。
大舅母也上前劝她:“是啊凝儿,现在外面不太平。朝廷派来的按察使贪污受贿被杀,平崖王也被行刑,你此时回东京让我们怎么放心啊。”
崔玄珠听了此话,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握紧袖中的纤手,抬头回望外祖母的眼睛。
“外祖母,我现在的情状能不能挺到开春都是未知数,外孙女不孝,今日您若不同意,我就是走也要走回东京。”
见她眼里的决绝,老夫人楞在原地。从小乖顺听话的凝儿,这是怎么了?
见她如此决绝,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走,大有不松口她就跪在这不动的架势。想来她身在病中又思亲心切,外祖母叹了口气实在无法,只得同意。
“一应繁琐累赘的东西都不要,挑捡些重要的带走就是。”崔玄珠回了晚香堂,抱着焦尾琴嘱咐她们。
当天下午,崔玄珠就在外祖母和舅母还有裴含宜不舍的泪眼中,带着一众仆妇丫鬟和武夫踏上了回京之路。
“表姐!我会去东京看你的!”
华鼎宝盖的马车驶离平崖时,一队身穿郑氏镖局的人马坠在了队伍后面。
那是晨起崔玄珠让品秋带着邬公子留下的玄玉去积潭巷请来的。
崔玄珠躺在狐裘毯上闭着眼。车窗外是熟悉的平崖山水,曾是她心灵的慰藉之地,如今却成了刻骨铭心的故土。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她却感觉不到痛。只有心口那个巨大的、血淋淋的空洞,在疯狂叫嚣着复仇!
父亲的血不能白流!那些魑魅魍魉,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付出代价!
中途歇脚时,探春上了马车给小主子送吃食,临出去前为她盖上厚实的兔毛毯,见她神色漠然一言不发的抬头看了自己一眼,全然不似往日的和善亲和的模样。
平日里小姐最喜欢捏她的胖脸了,每次她一靠近主子都会被捏捏脸颊。可自从主子得知身世,别说捏她的脸了,连和主子最亲近的逐月她都是理都不理。
下了马车忧心忡忡地私下和逐月低语:“逐月姐,小主子莫不是真被刺激到失心疯了?这眼神,这做派和从前简直是两个人!”
逐月沉默着,只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小姐私心里是怨她们几个的,她们和王爷一起瞒了小姐十六年。
若非小姐误打误撞发现,说不定还会被瞒一辈子,永远都发现不了自己的身份和王爷真正的死因。
她想着小姐苍白脸上那双燃烧着幽冷火焰的眼睛,那不是疯,是比疯更可怕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华鼎宝盖的马车上,郑氏镖局的领队杨真上前敲了敲车壁,高声穿透这喧嚣的雨声:
“小姐,雨太大了!这里是山脚下容易发生泥石流,不宜赶路,还是找个地方歇歇脚等雨停了再走吧!”
崔玄珠手里拿着郴州的舆图“山上就是鸡鸣寺,去捐点香火钱到寺里避雨吧。”
鸡鸣寺年久失修的瓦檐上,汇成浑浊的水流,沿着翘起的檐角倾泻而下,织成一片迷蒙的水幕。
偏厅里的官兵正停放着一口漆黑棺椁,在昏暗烛火下泛着冷硬幽光,那是金丝楠木特有的沉重与华贵,此刻却只盛着一具冰冷的躯壳–平崖王姬泓。
崔玄珠静静立在回廊的阴影里,目光穿过雨帘,落在那副棺椁上。冰冷的木壳,隔开了生与死,也隔开了她与亲生父亲相认的可能。
半个时辰前,一队官兵人马入了鸡鸣寺避雨。
雨水裹挟着凉意,丝丝缕缕钻进她的领口袖口,激得她一阵轻咳,单薄的身躯在素色衣衫下微微颤动。
“小姐,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