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原谅的月光
面容温和宁静,泪水淌下她的面颊。

    她说:“我拒绝。”

    她温和地笑了,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那早已破碎的幻梦:“你知道吗,曾经……也有人和我说过一样的话。他是个水手,随着开春破冰的船只一起抵达我的身边。他正直、笨拙,像是童话里的骑士。我或许就是为此爱上他的。在春风沉醉的夜晚,在海浪涛涛的岸边,他将百合花别在我的发鬓,郑重地对我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他说,伊瑞涅,我对你的爱至死不渝。然后轻轻在手背上落下一吻。可就是在这个瞬间,在这个我深深爱着他的瞬间,在他的爱落到地上的这个瞬间,我想起了爸爸。他也会一遍又一遍地对我和克莱昂说爱,同时也会一次又一次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我慢慢抽回手,月光、海浪、誓言,都仿佛消失了,只有过去的痛苦紧紧缠着我,不死不休。”

    “我大概早就被毁去一生了。我总在想到爱时想起他,同时想起他身上酸臭的酒味。路过剧院时我总是加快脚步,不敢回忆起那些全家欣赏戏剧的日子。我仿佛在衰老,我总是在流泪。听到克莱昂的死讯时,我无力地想,至少这一次我不会在想起战争时想起他。”

    “我感谢你们的帮助,但我不能收下这笔钱。你说,我要是收下了这笔钱,我要怎么办呢?我要原谅他吗?我已经为了生计出卖自由和尊严,现在终于要为了生存抛却我最后的信仰了。我已经变成这样了。痛苦已经将我塑造成了这个形状。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倘若我连痛苦也要抛却,任由原谅将过去一笔勾销,我又该怎么证明我是伊瑞涅呢?不,我无论如何都要拒绝原谅他,哪怕这毫无用处,我也要为了证明我的存在而憎恶他。”

    我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将自己的愿望强加在你身上的。”

    月光照亮了伊瑞涅布满泪痕的脸,她说:“走吧,记得替我向那位官员道谢,就说伊瑞涅真挚地感激他的善行。再见了。或者说,再也不见。”

    月光无声地流淌,伊瑞涅默默地依靠在门边。月光将她浸得近乎透明,如同一尊苍白的大理石雕像。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我们,又或者望着虚无的远方。我和数学君转过身,踏上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向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