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梦境、黑暗、苦楚都消散了。它如同一道晨光,越过山,跨过海,无视一切的质疑,来到我的身边,指引我走出洞穴。和煦的微风吹拂过我的面颊,像是轻轻捧着我的脸。恍惚中,我听见有人说:“醒来吧。”
于是我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无垠的星河。星辰如倾倒的牛奶般铺展,散发着温和的、细碎的微光,它们构成无数小径,分叉纵横交错,蜿蜒着通往世界尽头。我并不知道我要走哪条路,也不知道我要去往何方,只是这样默默地、顺从地、依照生物的本能走下去。
寂静笼罩了世界,只有那句话仍在我耳畔回响:“我们永远与你同在。”
我想,为什么偏偏是这句话呢?为什么当初物理先生的密码解出来是这句话呢?明明再次之前我与这里的每个人都并不相识,又为什么要写下这句话,郑重得简直像是誓言。原来真的会有人对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怀抱期待吗?我不知道,回答我的,只有一片死寂。
我继续漫无目的地走下去。这里没有日出日落,也没有云蒸霞蔚,只有脚下这条星河之路,恒定地发出光芒。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指针,模糊得仿佛是一个虚数。我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走,在这里成为了唯一有意义的事。但也许从小到大我都走在这条路上,温顺地像一只绵羊。人们说,前进啊,工作啊,赚钱啊,于是我就低着头慢慢走下去,讨好地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人们的手。为着传说中迟早到来的节日,为了虚无缥缈的再次降临。
你看,只要借着一个高尚的理念,就可以让人忍受永无止境的绝望,日复一日地走夜路。我想,我大概是一只很笨很笨的小羊,我没能学会轻信,却也没能学会质疑,我没法轻易地把灵魂交给他人审判,却也无力站出来重构自己的价值,只有默默低下头,饮水,吃草,让自己不像个异类。真空里,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血管规律的跳动,还有心跳,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我的孤独。
我忽然想:“数学君又在哪里呢?”
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涌上心头。我没能觉得恐惧,也没能觉得迷茫。在一个陌生的时刻,有一个人注定与我同在。哪怕天崩地裂,哪怕大洪水再来,也会有一个人存在于这里。我沿着这条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终有一天,我会看见他立于彼岸。我并不觉得陌生,反而觉得我们相识已久。想象中,他已陪我度过了千年。
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凌一,你还要走多久呢?总不会走上十亿光年。我终于不再胡思乱想了。银河无声地流淌,带着我向前,向前,走向那黑暗深处,走向一个未知的、却注定发生的奇迹。
直到黑暗毫无预兆地撕裂,大片大片炽热的阳光如同熔化的金子泼洒下来,我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再睁眼时,眼前光景流转,我正站在道路中央,那是被无数足迹压实的泥土路面,散发着干燥尘土和牲口气息混合的味道。四周不再是冷寂的星空,涌上来的是人间翻滚的热浪、汗水和橄榄的香味。这里的人大多长着西方人的面孔,偶尔有几个深肤色的异乡人牵着牛走过。人们谈笑着,喧闹着,声音争先恐后地传到我的耳畔。我有些慌乱地低下头,看向悬在胸前的水晶球,试图捕捉到他们的只言片语。
就在这时,一阵裹挟着尘土和牲口气息的风猛拍在我的面颊上。抬头一看,一辆马车直奔面门而来。车夫满身酒气,坐得东倒西歪,嘴里胡乱喊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词语。他高高举起鞭子,在空中划出一个虚弱的弧线,又突然像忘了什么似的僵住,紧接着又像疯子般猛地向马匹抽去!马儿受惊,鼻孔喷着粗气,马蹄急促地落在路面上,加速朝我冲来。
恐惧笼罩了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像是被钉在原地,双腿灌满了铅。马蹄扬起的尘土扑到我的脸上,带着铁锈的腥味,死亡的气息逼近了。我能清晰地看到马匹惊恐的眼睛,看到车夫那张因酒精而浮肿的脸。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下一秒就要跳出来。
突然,马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它的马蹄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僵直了,像是被胶水粘在滚烫的地上。马下意识地拱起背,车夫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甩下了马,酒囊倾倒在地,浑浊的酒气几乎喷到我的脸上。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剧烈地干呕了一下,皱紧了眉头。
就在我下意识后退,试图避开那令人作呕的气息时,一个身影坚定地挡在了我与那人之间。
“公民,城内街巷快马奔驰有违城规。”他声音冷冽,像是相击的玉石。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不可思议地看向他的侧脸。他皮肤白皙,眉骨挺拔,眼窝深邃,那双大海般的眼睛郑重地审视着眼前的场景。是数学君!他在这里!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劫后余生的欣喜踏实地充斥着每一根血管。我张了张嘴,却没有吐出一个字。心脏砰砰地跳动着,我把手放在胸膛上,希望能减轻那笃笃的声响。
“公民法庭不日召开,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