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汉却忽然发出一声绝望的、不成人声的惨笑。他歪倒在马背上,四肢扭曲地、无力地伸向远方。他嘿嘿地笑着,口里吐出一些含糊的、断断续续的词语。我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那笑声里的绝望和疯狂,透过水晶球断断续续的翻译,冰冷地扎进我的皮肤。数学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他顿足观望着眼前的场景。
他双臂张开,抱着一团空气,身体不断地扭动着,仿佛是觉得寒冷。他眯着眼睛,不自然地笑着:“小马儿,我的好菲洛斯,我的亲亲菲洛斯,现在就剩下咱们俩啦。人人都瞧不起咱们,他们也应该瞧不起我。我是个臭虫!他们人人都说得对,我就是个臭虫!我不觉得耻辱,一点也不!我还要以此为乐,我就喜欢被别人揪着鼻子打呀、骂呀,尤其是他们看见我的脸——认出我就是马车夫巴顿,脸上那种厌恶的、习以为常的神情。每每看到这样的脸色,我就特别痛快,胸膛中都是明亮的火呀。嘿嘿,至少有人认为我是个混蛋!混蛋好歹还是人呀,我被认可是个人了!”
烈日当空,汗水沿着他的脸颊淌下,混着尘土,形成一道道污浊的泥痕。周围的人围了过来,看好戏般地议论着、交谈着。我几乎不忍再看这幅惨状。
他将自己长满了斑白的胡须的嘴凑向小马,仿佛在说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菲洛斯,我可要告诉你,他们都骂我臭虫,还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我比他们都清楚,比那些巫女、祭司,比神殿供奉的神明还要清楚!他们都叫我臭虫!不不,这个词太温柔了,应该说:‘我是个害虫!’对啦,这就对啦,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蛋,雅典都是被我还有那些异邦人害成这样的,哼,说不定那些娘们也要给这座城池带来诅咒。不管了,我的小菲洛斯,我们要被关起来啦。这可是大大的一件好事。监狱里还有吃的,嘿嘿……”
他终于不再扭动身体,用他一只布满茧子和灰尘的手不断数着数字:“太阳真大呀,我都要睁不开眼了。我,你,还有我最最喜欢的小儿子克莱昂,我们以前——”他伸出手指着天空,不知道思绪飘到了哪个屋顶上:“最喜欢晒太阳了,诺,就在这儿。阳光盖在我们身上,又轻又暖和。心里也慢慢亮堂起来了,克莱昂,我可爱的小儿子,将他瘦小的身躯埋在我的怀里,说:‘好爸爸,我以后一定要当个战士。’我心里瞧着欢喜,逗他说:‘你这么瘦小,能干什么呀?’他一下子坐起来,较真地看向我:‘我能做好多事情呢,我可以杀敌,绝对不会害怕。’我嘿嘿地笑着:‘为什么想当兵呀?’他低着头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我要保护爸爸和姐姐呀。每个月津贴发下来,有整整十五德拉克马呢!我可以花上三德克拉马,让爸爸每天吃得上奶酪。再买上一只小羊,有了羊就有了羊奶,爸爸,我们就不会如此贫困了。’‘还有五德克拉马呢。’他有些忸怩的绞着衣摆:‘我要……给姐姐买双鞋子,她鞋底磨破好久了。’哎,我的克莱昂真叫人心疼呀。真的,直到现在我还常常做这个梦。”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呓语。数学君依旧背对着我,身姿笔挺,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人群永是热闹,从来不会因惨剧而沉寂。
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愤怒地挥舞着双手:“来,你们都听着,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最喜欢的就是看戏,还要赶着上剧院去看!我巴顿今天就请你们看个够!我的克莱昂长大啦,长成很俊美的一个小伙儿,也当上了兵。第一个月发津贴,他一分没用地全给我寄回来了!放假的时候,他高高兴兴地带我去挑小羊,选鞋子。连我那受苦的、可怜的、高傲的伊瑞涅都难得地展露笑颜。你们可不要发笑,我的伊瑞涅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女孩儿,都是为着我,她那么自尊的女孩,到处干脏活累活,有一回人家叫她从烂泥里爬过去,她为了不丢掉工作,忍着泪,在众人眼皮底下,爬了过去!什么官员,什么公民法庭,都没人来帮帮我可怜的伊瑞涅!”
“但是没关系,现在好起来了,一切都有在变好。我们会有小牛,会有小马,还会有大房子,再也不用在草堆里过夜了。我把我那些陋习一扫而空,每天早起晚归拉车挣钱。人们街上看到我,会平等地向我打招呼:‘早安,公民。’我也会微笑着向他们问好。简直像梦一样。嘿嘿,要真能这样就好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熊熊的怒火,恶狠狠地扫过我们:“我知道,你们一个个都已经觉得无聊透顶了吧?哼,我还不了解你们,只有悲剧才能让你们这些石头做的人掉一两滴眼泪。像我巴顿的故事,在你们那儿连饭后谈资都谈不上。因为不够戏剧嘛,不够惨烈嘛!你们这些人,哪怕斯巴达的那些棒子打过来,把你们的房子烧了,把你们的儿子抓去当奴隶,把你们的女儿拖走!你们还要嫌弃缺少荷马史诗的气魄呢!好!好得很!我巴顿今天就让你们看个够!”
那声咆哮,几乎用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