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


    或许他担心告诉她之后她会认为这是背叛,所以不敢。

    她会是这样的人吗?

    她会是。

    一时之间,强烈的激愤、恼怒涌上喉头。

    但这里是李换晴精心为她准备的赏枫宴,她不能毁了这里,不能糟蹋换晴的好心,也不能露出……哪怕半分异常。

    云昭端坐在凉亭的中央,藏匿在袖口下的双手快要掐出血,指甲泛着病态的纯白,手背上的青筋一阵又一阵地滚动。

    她仍旧带着恰到好处的优雅微笑,眼睛缓慢而娴静地眨,但眼前黑压压地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是不是所有她深信过、以后背托付的人,最后都会无一例外地选择背叛?

    她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

    凉亭热闹起来,少年人们纷纷招手打招呼:“兄台,你叫什么名字啊?”

    奉观遥自踏进凉亭的第一眼就看见了在中央的云昭。

    四肢百骸的血液刹那间涌向心脏,他的手顿时冰凉如铁,脸色煞白。

    他不知道云昭也会在这场赏枫宴里。

    李换晴邀请他时,说这场宴会会邀请京中有些名望与才干的世家子弟,他考虑到自己在京中人脉全无,几经衡量后还是选择同意。

    若知道会因此与云昭碰面,便是就地格杀了他,他也不会来的。

    内心中除了悔恨,便是无尽的惭愧。

    在扬州共事两年多,他实在太了解云昭的每个细节。就好比眼下,她的笑容仍旧无懈可击,但他却能从浅浅的一对视中,读出她内心的被背叛的哀伤与愤怒。

    他不知道她会作何感想,但十分清楚,一切都毁了。

    巨大的哀恸涌上心头,他一个踉跄,差点踩空,万幸身体平衡力还算好,才没在众人面前出丑。

    心如同被生锈的钝刀一遍遍反复割下般剧痛,但他知道,这场宴会对云昭而言必定很重要,否则,刚刚她就一定会出口质问。

    是他毁了这一切。

    奉观遥感觉浑身上下传来超脱界限的疼痛,他顿时没了四肢的知觉,只能压着那股因为心绪剧烈起伏而从体中涌现的颤抖与痛楚,向面前的诸位世家子行了个礼,道:“在下奉观遥。”

    他的声音在极力的压制中勉强维系住了表面的平稳,因而无人勘破他内里破碎的声线。

    有人率先开口问:“奉这个姓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啊……”

    *

    赏枫宴到了晚间才结束,云昭强撑着精力,带笑与李换晴留在席间和尚未离开的客人聊了许久。

    她余光瞥见,奉观遥没有离开,仍在凉亭台阶处站着。

    夜晚山中极冷,他每次呼吸都惊起白茫茫的雾,漂亮的脸也因凉亭外的寒风冻得通红。

    凉亭最后只剩下云昭,李换晴与奉观遥三人。

    奉观遥直到此时还没走,李换晴早看出来他在等人,不过发现他在等的人是云昭时,面上略显讶然,最后又化作了然。

    扬州府,有故事。

    李换晴很识趣地道:“阿昭,我就先走了。这凉亭晚些时候自会有人来收拾,你们若不想留了,直接走了便是。”

    云昭这才勉强将视线从奉观遥身上收回,面对李换晴,艰难地笑笑:“好,换晴,今天真的多亏了你。”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事。”李换晴笑,为两人留下了单独的空间。

    凉亭里静得只有风声。

    奉观遥垂下眼睑,走到云昭面前。

    他知道她怒极,不敢出声,也不敢看她。

    云昭定定地看着他。

    半晌之后。

    抬起手。

    啪。

    重重的一巴掌下去。

    奉观遥俊朗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绯红的掌印。

    他头也未偏,硬生生的受了这一掌。

    云昭打完这一巴掌,犹觉得不解气,可是看他脸颊通红,却无论如何再下不去手。

    双臂气得发抖,嘴唇亦颤抖。

    “奉观遥,我对你,实在无话可说。”

    她说完,甩开披帛,头也不会地离开。

    奉观遥连跨两步,急忙去追,但去抓云昭的手才伸出,便被无情拦下。

    挽剑和长歌团团围住他,连平日里活泼的挽剑此刻脸色也冷漠至极。

    “奉公子,小姐不想见你,还是请回吧。”

    云昭逃跑似的囫囵上了马车,钻进车厢,叫车夫驾马。

    车轮缓缓地转动起来,奔驰在深秋的山里。

    挽剑和长歌一左一右在云昭身边,试图安慰她,但两人不善言辞,连脸都憋红了,也找到合适的台词。

    云昭蜷在马车里,双手抱着膝,缩成一团。

    过了会儿,呜咽的哭声在山间随风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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