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痛。她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强撑着冷漠,看着少年陆星燃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他攥紧那封被她撕碎又扬弃的“情书”碎片,转身冲进夜色里,再没回头。
十年了。她以为时间已经将一切打磨平整。
可他现在就站在这里,用最残酷的方式提醒她——有些伤口,从未真正愈合。
“怎么?”陆星燃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现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林老板对违约金有异议?还是觉得,十年过去,我这个‘底层蝼蚁’不配跟你谈条件?”
“底层蝼蚁”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林晚最深的愧疚里。她猛地抬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年少时的炽热和清澈,只剩下冰冷的评估和深藏的戾气。
“这书店不卖。”林晚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虚弱的固执,“这是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
“心血?”陆星燃低笑一声,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书架,几处明显的空位像是无声的叹息,“可惜,心血不能当饭吃。据我所知,‘拾光书店’已经连续亏损十八个月。林晚,守着一段腐朽的过去,有意义吗?”
他的话像针一样扎人。林晚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这书店是她仅剩的、与过去、与父亲最后的联结。她不能失去它。
“这是我的事,不劳陆总费心。”她挺直了背脊,试图维持最后一丝尊严,“收购的事情,请免谈。”
陆星燃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眼神复杂难辨。就在林晚以为他会继续用更尖锐的语言攻击时,他却忽然缓和了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体贴”:
“好吧。我不强人所难。意向书你可以慢慢看,考虑清楚。毕竟……”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苍白的脸,“违约金不是个小数目。而你,看起来并不宽裕。”
他说完,竟不再多做纠缠,转身便走。白衬衫的衣角在门口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身影重新没入绵密的雨帘中,就像他来时一样突兀。
风铃还在轻轻晃动,发出零星的声响。
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以及林晚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她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慌忙扶住身旁的书架才稳住身形。掌心里,那颗薄荷糖已经被焐得更加软化,糖纸黏腻地贴着皮肤。
她低头看着糖,又抬头望向窗外。雨幕模糊了视线,早已不见陆星燃的身影。只有街对面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依旧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沉默的守护兽,或者说,一个无声的见证者。
车内的程澈,看着陆星燃离去,看着书店门口那个单薄的身影无力地靠在书架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慌忙拿出纸巾捂住嘴。鲜红的血迹在白色纸巾上晕开,刺眼夺目。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眉宇间笼罩着化不开的忧虑和……一丝决绝。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十年前种下的因,如今结出了苦涩的果。而他能做的,或许已经不多了。
林晚慢慢走回柜台后,将那颗融化的薄荷糖轻轻放在桌面上。她展开那份收购意向书,目光再次落在那串耻辱般的数字上。
2013年5月20日。
那一晚的每一个细节,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父亲的叹息,母亲哀求的眼神,还有陆星燃那双猩红的、充满绝望和恨意的眼睛……
她以为当年的决绝是为了他好,是为了让他没有负担地飞向更广阔的天空。可如今看来,她或许错得离谱。她亲手摧毁了最美好的东西,而十年后,命运以这样一种方式,将一切摊开在她面前,带着嘲讽和惩罚的意味。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
“拾光书店”仿佛成了暴风雨中一座飘摇的孤岛。而林晚知道,从陆星燃再次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小心翼翼维持了十年的平静生活,已经彻底结束了。
未来的路,注定布满荆棘和未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