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的月亮
    林晚不记得自己在那份冰冷的意向书前站了多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从倾盆之势转为淅淅沥沥,像是天地也哭累了。店里昏黄的灯光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满是书脊的墙壁上,如同一个被囚禁的魂魄。

    违约金,20130520。

    这串数字不仅仅是一个金额,一个日期。它是一个闸门,猛地提起,放出了被她强行尘封十年的洪水猛兽——愧疚、悔恨、自以为是的牺牲,以及最终被证明可能是徒劳甚至错误的抉择。陆星燃的出现,不是久别重逢的浪漫戏码,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审判。他用最商业、最无情的方式,将她的软肋钉在了耻辱柱上。

    “底层蝼蚁”……他记得。他记得她父亲当年口不择言的羞辱。这十年,他是不是就靠着这份屈辱,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然后回来,用她最在意的东西,报复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扶着柜台边缘,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书店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旧钟摆单调的滴答声,和她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怎么办?

    卖掉书店?不,绝不。这是父亲临终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嘱托她一定要守住的“根”。这里不仅有父亲一生的心血,有那些珍贵的古籍,更有她整个青春时代最温暖、也最疼痛的记忆。失去了书店,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可是不卖……那笔天文数字的违约金,她拿什么来赔?把书店盘出去,再搭上父母留下的那点微薄积蓄,恐怕也远远不够。陆星燃是算准了的,算准了她没有退路。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漫过她的头顶。

    就在这时,玻璃门又被轻轻推开了。风铃发出轻柔的叮咚声,不同于陆星燃带来的那种具有侵略性的碎响。

    林晚猛地抬起头,慌乱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湿痕。

    进来的是程澈。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身形显得有些单薄,脸色在灯光下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但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林晚熟悉的、温和的笑意。他手里提着一个印着附近药店标志的塑料袋。

    “晚晚,我猜你这里雨水可能渗进来了,给你带了点干燥剂和……”程澈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林晚泛红的眼圈和尚未完全掩饰住的狼狈。

    他几步走到柜台前,放下袋子,眉头微蹙:“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晚张了张嘴,想扯出一个笑容说“没事”,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在程澈清澈而关切的目光下,她强撑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沙哑:“他……回来了。”

    程澈沉默了几秒,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表情,只是眼神更深沉了些。他轻轻叹了口气:“陆星燃?”

    林晚点了点头,把那份意向书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那个刺眼的违约金数字上。

    程澈拿起意向书,快速浏览了一遍。当他看到那个数字时,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放下文件,目光重新回到林晚身上,带着一种了然的沉重。

    “所以,他是为这个回来的。”程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是来报复我的,程澈。”林晚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无助和痛苦,“他用书店逼我……他恨我。”

    程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塑料袋里拿出刚买的干燥剂,走到之前漏雨的地方,熟练地放置好。然后,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递到林晚面前。

    “外面冷,喝点热水。我刚买的姜茶,驱驱寒。”

    氤氲的热气带着姜的辛辣气息扑面而来,林晚冰冷的手指触碰到温暖的杯壁,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再次决堤。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总是程澈,像一座沉默的山,给她提供着最坚实的依靠。

    “我该怎么办……”她哽咽着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程澈看着她,目光复杂。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挣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书店,不能卖。”他的语气很坚定,“这是林老师的命,也是你的。”

    “可是违约金……”

    “违约金的事情,我来想办法。”程澈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忘了?我也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逆光’这个笔名,还是值点钱的。新书的版税应该快下来了,而且,我可以提前跟出版社预支一些。”

    “不行!”林晚立刻拒绝,“程澈,我不能再用你的钱了!你之前暗中帮我垫付书店租金和进货费的事情,我都还没……”

    “晚晚。”程澈温和地打断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自然又带着安抚的力量,“我们之间,还需要分这么清吗?如果没有林老师,没有你这家书店收留当年那个落魄的穷学生,可能根本没有今天的‘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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