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徨
    又是一夜没睡,但是这一夜他有些忙忙碌碌。

    邵离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停止流泪的,但他知道泪流完了后他该做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自从十二岁那年,妈妈走了后,他的泪水似乎就干了。

    他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眼泪了。

    但是当同样面临着一些取舍的时候,他又犹豫了。

    那天,在阳台上看着盛夏夜的天,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让童笑来读书。

    他请了假,先找陈姐帮忙联系了一些关系,把童笑来的户口上上了。

    然后就去了那天童笑来望着发呆的学校,校门口的宣传栏里是今年高考的优秀考生。

    童笑来是初一辍学的,他准备让他做个初二的插班生。

    找到了学校的领导,又拿着陈姐的关系牵线搭桥,最后学校同意破格收童笑来做个插班生,但是要交一笔择校费两万。

    邵离音当即就愣在了原地,紧紧地握了握手上的手机,世界好像陷入了一片苍白……

    上户口的时候就交了一笔三万的罚款,他总共也只有不足五万的存款。

    十六岁以前的四年他过得和童笑来差不多的日子,太小的年纪没有地方愿意收留下来打工,被查了那就不是一般的罚款的事了。

    满了十六岁后陈姐收留了他做学徒,每个月三千的固定工资。

    他的消费不高,一个月除掉房租水电的五百八,再扣掉生活费和一些日常开销,每个月至少能存下一千,再加上随着师父安装分的一些安装款,他两年的存款四万出头。

    上户口的时候,那三万的罚款,他没有犹豫,交了就交了。

    原本存下的钱,他也是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靠谱的渠道,捐出去的,如今养着笑来,也当是做了善事。并且还剩一万,也能够他的生活。

    校长说的两万,剩余存款和手机里各种零钱余额凑一凑也能拿出来。但是如果这样,那他就分文不剩。

    所以那一瞬间他犹豫了。

    而就是犹豫的那一片刻,曾经努力忘记的情形疯狂地填充进了脑海,他陷入了一种无可自拔的自责和彷徨之中。

    他在这个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里坐了一个下午。

    他环顾着屋子,门口是一双廉价的塑料拖鞋,门口旁边简易的布衣柜里不再只有他的工装,衣柜旁边的一方小木桌下是叠放的两个塑料小凳。

    曾经空旷的小阳台,煤气灶上开始有了油烟,简易的大理石隔板上多了锅碗瓢盆,水池旁的牙膏牙刷成双成对,晾在上面的衣服不再只有他的一套。

    这个屋子里到处都在告诉他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他叫童笑来,是他把他领回家,给了他名字,承诺要对他好。

    他说“我过什么样的生活,我的弟弟只能比我好,不能更差”。

    ——“他现在过得不好吗?”他问自己。

    这个流浪孩子,本来就和他没关系,他愿意收留他,给他一个落脚之地,甚至还花钱让他有了正规的身份户口,试问有谁能做到这程度?

    他觉得他做的已经够多的了,他自己过得也不过如此。

    ——“什么叫不过如此?你自己过得不过如此,便想要跟着你的人也过得‘不过如此’?”

    那个下午,你在市一中站下车,在站台看的一下忘了吗?

    那个宣传栏里贴着的是今年高考出去的优秀考生,那天的笑来就站在那里,认真的看过了照片上的每一个人,痴迷地凝望着大门里面的教学楼,那是只有渴望上学的人才会有的痴迷。

    整整一个下午。

    如果不是找到你,他找到了任何一个别人,是不是就不止是站在外面凝望了,是不是就可以和那些学生一起,坐在教室里面,听着老师讲课了?

    ——“但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一把打翻了桌上和床头上的书,家里能看到的书他全都砸到了地上。

    谁不想上学?谁又管过他邵离音?他凭什么又要去管一个萍水相逢的童笑来?

    两万块钱!他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他凭什么平白无故地扔出去?

    他还想着考着驾照,然后再攒两年买一辆二手车,这样不用每天来回两小时的公交,他还想自考本科,本科完了再考研究生。

    这一切的一切都要钱,谁又能给他钱?

    ——散落在地上的书里飘出了一纸传单,是关于学历提升的广告,是那天童笑来吃着饭都看着的传单。

    传单变的格外刺眼,化成了一声又一声的“离哥”从眼前飞到他的耳边。

    笑来的名字是他给他的,是他收留的他,笑来是他的弟弟,不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他没有书读,他的弟弟总该要读书的,读书才能有出息……

    ——“他真的能有出息吗?”是一声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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