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丸承意
    暮春的雨又零星落了起来,细密的雨丝打在营帐的竹帘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沈惊鸿坐在窗边软榻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的云纹锦囊 —— 锦囊里还留着半颗未服的安神香丸,清苦的药香混着雨气,让她又想起古寺山道上,谢景辞挡在她身前时,月白长衫上沾着的槐树叶。

    “小姐,绪临侍卫送东西来了,说是谢世子特意吩咐的。” 青黛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四方木盒,盒面雕着简单的缠枝纹,看着素雅却精致,“他还说,这里面的东西是给您缓心悸用的,让您务必按纸条上的法子用。”

    沈惊鸿起身接过木盒,打开时,一股温润的药香扑面而来。里面除了整整齐齐码着的浅褐色香丸,还躺着个小巧的银制药勺,勺柄上刻着个极小的 “沈” 字。盒底压着张素笺,字迹清隽利落:“香丸加了桂圆肉,性温不烈,适配你脾胃。此勺取药称便,原是旧物,物归原主。”

    “沈” 字?旧物?沈惊鸿握着银勺的指尖微微发颤。这勺子的纹路、刻字的笔法,竟与父亲生前常用的那把药勺有几分相似 —— 只是父亲的那把,早在他殉国后,便随着将军府的旧物,一同留在了京城旧宅。

    “小姐,您怎么了?” 青黛见她脸色有异,连忙问道。

    “没什么。” 沈惊鸿收敛心神,将银勺放回盒中,目光落在素笺上 “适配你脾胃” 几个字上。谢景辞怎么会知道她脾胃弱?又为何会拿出刻着 “沈” 字的旧勺?一连串的疑问,像雨丝般缠在心头。

    正出神时,帐外传来沈惊渊的声音。兄长掀帘进来,玄色常服上沾着点雨气,手里攥着张密报,神色比往日沉了些:“阿鸾,谢景辞让人查了李轩的底细,这小子不仅与东宫往来密切,还在偷偷打听咱们北疆军营的布防动静。”

    他顿了顿,看向案上的木盒,语气多了几分复杂:“谢景辞还说,这香丸的方子,是按当年沈将军府的旧厨方改良的,那把银勺…… 是他前几年在京中旧坊里偶然寻到的,见刻着‘沈’字,便想着或许能给你用。”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震。父亲的旧厨方、刻着 “沈” 字的银勺 ,谢景辞与沈家,究竟还有怎样的旧缘?

    而镇北侯府的营帐内,谢景辞正立在案前,看着墙上挂着的京郊地图。案上放着个陈旧的木盒,里面躺着半块碎裂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的 “毅” 字虽已模糊,却能辨出与沈惊鸿那把银勺同源的纹路 —— 这是五年前沈将军殉国后,他在北疆将军府坍塌的书房废墟里偶然寻到的。

    那年他刚入朝堂,受父亲所托去处理沈将军府的后事。清理废墟时,见个穿浅碧衣裙的小姑娘,蹲在断壁残垣前,手里攥着块沾了灰的桂花糖糕,正对着碎裂的玉佩小声啜泣。她没哭出声,只肩膀微微颤抖,见他过来,便把糖糕往身后藏,却还是被风吹落了一角碎屑,粘在了他的衣摆上。

    “世子,沈小姐已收下木盒,青黛说小姐对着银勺看了许久。” 绪临走进来,见自家主子盯着玉佩出神,补充道,“另外,东宫那边有动静,李轩的人今日试图靠近沈小姐的营帐,已按您的吩咐拦了回去。”

    谢景辞 “嗯” 了一声,将玉佩轻轻放回木盒。他对沈惊鸿的留意,并不是无端而起,五年前废墟前,那抹攥着糖糕、不肯放声哭泣的倔强身影;是猎场雨夜里,与旧影重叠的脆弱呼救;抑或是古寺山道上,眼尾泛红却攥紧短匕的隐忍模样。

    这份留意,无关心动,只是见着这张承载着旧忆的脸,见着她承袭了沈将军的韧劲儿,便忍不住多添几分照拂。

    “把沈将军府的旧厨方抄一份,送到沈将军帐中。” 谢景辞收起木盒,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另外,继续盯着李轩,若他再敢动歪心思,不必禀报,直接拿下。”

    绪临躬身应下,转身时,瞥见案角放着的一张纸 —— 纸上画着半块碎裂的玉佩,旁侧标注着 “沈将军旧物” 几个小字。他了然,自家世子对沈小姐的这份 “特殊”,是源于五年前废墟里的惊鸿一瞥,是旧年里那抹倔强身影留下的痕迹,让他在重逢时,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牵挂。

    雨渐渐停了,沈惊鸿按素笺上的法子,用银勺取了颗香丸,就着温水服下。温润的药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心口的闷胀渐渐消散。她握着银勺,望着窗外初晴的天空,忽然觉得,谢景辞与沈家的旧缘,远比她想象中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