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大靖朝,正处在风雨欲来的微妙平衡中。北境雁门关外,匈奴铁骑屡犯边境,沈家世代戍守的守军虽浴血抵挡,却因粮草供应时断时续,耗损日益惨重;朝堂之内,文官集团早已分裂成两派 —— 以首辅张敬之为首的激进派,牢牢把持江南漕运与盐铁通商,依附东宫太子赵珩,视手握兵权的武将世家为眼中钉,屡屡借 “军饷靡费” 弹劾沈家;而另一派,则是以谢府为核心的制衡派。
谢府是累世簪缨的文官世家,祖父曾任前朝太傅,教出三位皇子,父亲现任御史大夫,掌监察百官之权,到了谢景辞这一代,更是以弱冠之龄入翰林院,三年便擢升为掌院学士,兼左都御史,既掌朝廷诰命撰写、经史修撰的文权,又持监察文武百官的弹劾之权,虽无兵权,却凭一纸奏疏便能震动朝野,是皇帝暗中倚重的 “制衡之棋”。太子赵珩与首辅虽想拉拢谢府,却始终被谢景辞以 “世家当守中立,不偏不党” 婉拒,久而久之,谢府便成了东宫与激进文官集团既想拉拢、又忌惮三分的存在。
皇家围猎场的苍莽密林里,铅灰色云层沉沉压着树梢,骤雨如银箭般穿林而过,砸在阔大的梧桐叶上迸裂成碎玉,又狠狠砸进泥地里,溅起三尺高的浊雾,混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裹着砭骨的冷风往人骨子里钻。
沈惊鸿缩在老槐树盘结如虬龙的根须后,湿透的粉白襦裙像浸了水的荷瓣,紧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勾勒出纤细却不孱弱的线条。她脊背绷得笔直,下颌微收,长长的睫毛被雨水打湿,黏在苍白的颊边。冷风卷着雨丝钻进衣领,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指尖却将腰间那柄短匕攥得更紧 ,乌木匕首鞘被摩挲得发亮,边缘还留着父亲沈毅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纹路。
父亲是去年在雁门关战死的。彼时首辅张敬之与东宫以 “边军开支过大,国库难支” 为由,拖延粮草三月有余,导致守军弹尽粮绝,沈毅身先士卒战死沙场,尸骨带回京城时,盔甲上的血痂都已凝成黑褐色。沈家世代戍守边疆,是大靖赫赫有名的武将世家,父亲战死后,兄长沈惊渊承袭镇国将军爵位,却成了激进文官集团与东宫的眼中钉 —— 他们忌惮沈家在军中的威望,更想借机拆分北境兵权,将其纳入东宫掌控。此次皇家围猎,兄长本是想带她离京散心,实则也是想暗中观察朝堂各方动向,寻一个能与激进文官抗衡的契机。
可她自幼体弱,入猎场时便被太医叮嘱需在营帐静养,偏生好奇那 “围猎逐鹿” 的盛况,趁侍女转身整理药箱的间隙,悄悄掀开营帐角的锦帘溜了出来。
哪曾想,刚绕到林边,就撞见东宫的侍从正用浸了盐水的皮鞭抽打一匹黑马。那是东宫从西域购来的良驹,本是要在围猎时供太子骑乘彰显威仪的。鞭梢划破马臀,猩红的血珠溅在侍从靴上,那马猛地仰头嘶鸣,眼瞳瞬间染成血红,前蹄腾空将侍从掀翻在地,挣脱缰绳后,竟直直朝着她的方向冲来。她来不及呼喊,只能凭着父亲教过的应急步法慌不择路地往密林深处跑,身后的马蹄声却像附骨之疽,甩也甩不掉。
“轰隆 ——”
一道惊雷劈开云层,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整片密林。沈惊鸿下意识抬头,视线撞进一双猩红的马眼 —— 那匹黑马离她不过两丈远,肌肉贲张的前蹄高高扬起,马蹄上还沾着泥与草屑,眼看就要带着千钧之力踏下来。
她瞳孔微缩,却没像寻常贵女那样哭喊出声。父亲曾教她,战场之上,慌乱是最大的死敌,喊破喉咙也换不来救援,唯有撑到最后一刻,才有生机。指尖因用力攥着匕首而泛白,指节微微颤抖,却依旧稳稳握着刀柄,做好了哪怕拼尽全力也要自保的准备。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带着淡淡墨香与檀香的月白锦袍裹住了她冰凉的身子,那锦袍质地精良,领口绣着暗纹云纹,虽沾了雨珠,却依旧带着主人身上的温热。紧接着,一道温沉却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往身后带了带,她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鼻尖萦绕着清冽的檀香混着雨水的气息,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 “别怕”,那声音像落在寒潭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她大半的恐惧。
沈惊鸿缓缓睁开眼,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睫毛,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 眼前是一张清隽得近乎逼人的脸。男子身着月白锦袍,腰束镶着墨玉的玉带,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印,印上刻着 “谢” 字,即便袍角沾了泥点,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墨发用一支墨玉簪束着,几缕被雨打湿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眉骨高挺,眼尾微垂时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温润,可方才抬手挡向惊马的动作,虽无武将的刚猛,却沉稳果决,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放肆。”
他没回头,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监察的慑人威压 —— 那是常年审阅弹劾奏折、面对百官质询练出的气场,竟让那匹疯马瞬间敛了戾气,扬着的前蹄顿在半空,焦躁地刨了刨地面,鼻腔里喷出粗重的气息,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