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活在神庙里,听东方庙里老神使说,大雪纷飞,天地无光,我被丢在门口,哭了一整夜,哭到太阳出来晕死过去。他们说,我的眼泪献给了神。他赐给我名字,东十九,第十九个被收养的弃子。我说,怎么不叫公鸡?话音刚落,又是当头一棒,呵斥我不尊神明。
天下谁不知四神。若要长生拜春公,芳郎座下结同心。关生殿前百事顺,何不祭酒向东方。被东方神护佑的孩子,个个都要习武健身,日后虎跳龙拿,自有天地。
我甩着我的鞭子,荡在树上,我问树下的人,等日后可以出去,你想去哪?去九阳城跟春公要百岁,去找芳心神要真心人……我被问,那你要去哪?
我说,我想找一个人。我并非一出生就被送来庙里,我大约才六岁,一个男人把我从家里救出,送来这里,我确实有大爹有小爹,我小爹是顶顶美的坤泽,但我却忘记他对我如何,我大爹……我大爹是谁?我只记得他打我骂我。我快被打死丢出门外,一个男人路过,醒过来时,我只是我自己。
东十九,东十九,你真傻,你记得他的样子吗?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他有一道疤,也许在左边,也许在右边。他嘴角飞出白雾,也许是烟,也许是冬天。我记不得,可又如何?我得意地甩起我的鞭子,轻而易举勾走树下的剑,他给我留了鞭子,只许我一人用,只有我会用。我拿来防身,拿去杀人,可都比一滴眼泪值钱。
十六岁,闯天涯。我拿着我的鞭子,被赶出神庙。被我打得半残的少年站在门前,嗤笑道,丧家犬,你跪下来,再把太阳哭出来,我也许就帮你求情。我抬头看浮云遮月,绝心谁都不准让我流一滴眼泪。
鞭柄上刻着万里春,我知道这地在最西边。我只要往日落的地方一直走。可东方庙只教我怎么杀人,却没告诉我世界上也有人要杀我。
第一个坤泽问,你是东方庙来的?
第二个天乾说,那你得死了。
世上东方庙不止一座,也不止一个叫东十九的中庸,怎得偏偏缠上我?我鞭子一抽地腾空飞起,再一转手腕,长鞭打走第一个人的手里剑,缠住第二个人的大刀,谁料那坤泽左手一放,轰隆巨响,沙雾骤起,天乾怒吼一声,借着鞭子野蛮把我卷入沙中,我只得收回长鞭,不断挥舞盘旋,幸得鞭子如沙漠毒蛇,也能抵住四面八方不知何来的暗剑:“我不认识你们,无冤无仇,找我做甚?!”
“你不认得我?我可认得你!”那天乾大笑,一刀砍在蛇尾,我的鞭子打在他脸上,血溅到我手背,“还不快把秘籍交出来!”
“你这人好生无礼,我没出过庙,没见过你。”我这辈子没惹过几个人,怎么十六岁谁都要来惹我,还是个不好搞定的。
沙雾稍散,那天乾脸上被我鞭梢扫出的血痕刺目。他啐了一口,大刀再次扬起:“少装糊涂!你娘当年偷了族里的——”
话未说完,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略过我的右手。金铁交鸣之声炸响,一柄玄铁重剑格开了即将劈落的大刀,劲气四溢,震得那天乾踉跄后退。我倏然收鞭,警惕地望向那不速之客。
来人背光而立,身形修长,背上银白剑也修长,他一身黑衣,如那柄玄铁重剑一般毫无光彩。沙尘缓缓沉淀,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他却不看,不理我,廖廖几招,吓得那天乾拿不稳刀,晕倒在地,坤泽跑来,一双蓝汪汪的湖不断流水,他不语,也不动手,打算收回重剑,就看着坤泽扶起自己的天乾,狼狈地要跑,我气不过,又荡出鞭子,一声脆响,我就要追上去。
可那柄剑陡然横在我脖子前:“不准。”我这才知道这剑有多狠,划过的风也似利刃,我只觉得怒火冲天,却无可奈何:“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他转身,迅速收回剑,躲开我的鞭子:“不是,我是来找你的。”
他不伤我?我心一横,又是往前飞去。
然后,我被他用我的长鞭捆住了,他一脸无可奈何地蹲下来看我:“你应该不认识我。”
“你是我爹吗?”
“如果是呢?”
“我要杀了你。”
男人直道对不住,他只是我小爹的故人:“让你失望了,我是叶夜。”
我挣脱不开,见他也无害我之意,便只能静观其变:“爷爷,呵,我叫你孙子呢。”
他不恼,只解释是落叶的叶,夜奔的夜。手在空中认真划拉,唯恐我不识字。我却出神想他的脸,他眉锐眼也锐,却偏偏尾垂下,显得可怜可恨,一道疤画在他眼下,像泪痕,目黑鼻挺,风沙浸染,如此俊朗的人,我若是见过,必定会生生世世记着的。此人莫不是我娘的旧相好,俊天乾美坤泽,可真般配。
叶夜摇头道:“我只是儿时受塔沙……你小爹照顾。现在受他所托来找你,原以为你还在东方庙里,怎么下来了?”我只说待着无聊,问他我小爹在哪。叶夜说我小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