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所以,我理解您今天站在这里的心情。”
场内更加安静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想知道这个“但是”后面是什么。
“但是,”林墨的话锋终于如同舒缓河流下的暗礁,悄然转了一个方向,但他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探讨的意味,“先生,我们有没有可能……把事情想得稍微简单了一点?”
他微微侧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复杂的问题。
“将孩子出现的问题,简单、直接地归咎于一部文艺作品,就像孩子感冒了,我们不去想他是不是衣服穿少了、是不是接触了病源、是不是自身抵抗力下降,而只去责怪昨天他偶然看到的那片云彩形状不好一样。”他用了这样一个略带比喻和荒诞色彩的说法,台下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轻笑,但很快又安静下去,因为知道重点要来了。
“《死亡笔记》这部作品,”林墨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创作者谈论自己心血时特有的那种郑重,“它的核心,从我落笔的第一个字开始,就从来不是,也绝不可能是,在教人如何去‘制裁’别人,如何去做一个凌驾于法律和道德之上的‘神’。”
他环视台下,目光锐利而真诚。
“它通过一个极端化的、虚构的‘如果’——如果有一本可以杀人的笔记落在你手里,你会怎么做?——这个设定本身,是一面镜子,一面非常冰冷、也非常残酷的镜子。它要照的,不是‘别人’该不该死,而是拿着镜子的‘我们自己’内心深处的阴影、欲望,以及面对绝对权力时的抉择。它探讨的是人性在极端情境下的挣扎,是权力对人的异化,是规则与私刑之间那条模糊而危险的边界。它提出问题,展现困境,描绘深渊……但它从不提供标准答案,更不是,也永远不应该是任何人的行为指南。”
这番解释清晰而深刻,让许多原本对作品只有模糊了解的听众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然后,林墨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个男人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极具穿透力,仿佛要看进对方的灵魂深处。他向前微微倾身,话筒靠近唇边,问出的问题如同手术刀般精准而冰冷,直指核心:
“在您责备我的书‘教坏’了您儿子之前,先生,我能否冒昧地问您几个问题?”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但没有说话。
“您是否曾真正地、耐心地、不带任何预设评判地,去尝试了解过,您儿子沉迷于‘净化世界’这个想法的背后,他内心真正的、具体的困惑到底是什么?是他在学校遭遇了无法言说的霸凌?是感受到了某种极致的、来自学业或者人际关系上的压力,让他觉得现实无处可逃?还是他内心积累了太多的愤怒和无力感,而‘裁决者’这个虚幻的身份,恰好给了他一个宣泄和获得力量的出口?”
每一个词,他都稍稍加重了语气,像锤子一样敲打在男人心上,也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思考中。
“除了看到他成绩单上下降的数字,除了责备他‘不该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您最近一次,心平气和地和他坐下来,聊一聊他喜欢的游戏,他暗恋的女孩,或者哪怕只是今天食堂的菜好不好吃,是什么时候?”
男人的脸色由最初的涨红,慢慢褪成了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林墨的问题,像是一双无形的手,一层一层地,剥开了“孩子学坏”这个简单粗暴的事件表象,露出了其下更加复杂、也更加令人难堪的真相——那关乎家庭教育的缺失,亲子沟通的断裂,以及一个父亲在面对孩子成长困境时的无力与逃避。
林墨没有继续逼问,他给了对方消化这些问题的时间。他只是站在那里,从容依旧,等待着。会场里静得能听到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声响,以及某些人因为紧张而吞咽口水的声音。风暴似乎在他平和而致命的反问中,悄然改变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