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向一个孩子解释他笔下那个灰色世界的“正义”。
林墨明显愣了一下,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笔轻轻放下,然后身体向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努力将自己的视线降低到与小男孩持平的高度。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笼罩了他两三秒钟,但那沉默并非空洞,你能清晰地看到他在思考,眼神里是一种认真的、试图钻入孩童思维模式的专注。
“嗯……”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和读者说话时,又放缓、放柔了几个度,像在讲述一个睡前故事,“你问了一个特别棒的问题,很多大人可能都没想明白呢。”
他指了指小男孩紧紧攥着的绘本封面,上面是风格化的主角形象。“书里的月哥哥,他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是正义,他在用自己的方法惩罚坏人,对吧?”
小男孩用力地点点头。
“但是啊,”林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回响在安静的空气里,“真正的‘正义’,可能不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有一个全世界唯一的答案哦。它有时候……嗯,有点像我们画画用的调色盘。”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个圈,“你看,这里有红色,有蓝色,有黄色,它们都是很漂亮、很正确的颜色。但如果把它们混在一起,可能会变成漂亮的紫色,也可能会变成脏脏的灰色。关键不在于颜色本身,而在于画画的人,他想画一幅什么样的画,你明白吗?”
他看着小男孩似懂非懂、却依旧专注的眼神,继续耐心地说道:“这本书,就像一面很奇特的镜子。不同的人照这面镜子,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有的人看到勇气,有的人看到警告,有的人会思考‘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渐渐收起笑容,变得若有所思的年轻面孔,然后重新聚焦回小男孩身上,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最重要的是,我们看了这个故事之后,我们的小脑袋瓜愿意开始转动,自己去想,去分辨——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为什么对?为什么错?而不是简单地相信某一个特别厉害的人,或者某一种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力量。思考,比盲目地跟随某一种‘正义’,要重要得多。你觉得呢,小家伙?”
小男孩眨巴着大眼睛,信息量显然有点超载,他可能没完全听懂那些关于调色盘和镜子的比喻,但他抓住了最后的关键词。他用力地、像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重复道:“嗯!要思考!自己思考!”
周围凝滞的空气瞬间融化了,读者们脸上露出了恍然的、会心的微笑,有人低声跟同伴感叹:“卧槽,这解读,绝了……不说教,但又什么都说了。”另一个人附和:“是啊,跟小孩子都能讲这么明白,不愧是林神……”
林墨看着小男孩被妈妈牵着,心满意足地离开,这才缓缓直起身,轻轻吁了口气。他重新拿起笔,指尖却似乎还残留着那个歪扭玩偶的柔软触感,耳边回响着那稚嫩的“要思考”。他低下头,继续在下一本书上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此刻听来,比任何热烈的欢呼,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值得”的重量。这细碎的、温暖的互动,像一颗颗莹润的珍珠,串成了他创作路上,最坚实也最珍贵的那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