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涛觉得自己不是坐在主编办公室里,而是坐在一口正在被疯狂敲打的锣里头。
电话铃声压根没停过,这台老式座机像是发了疟疾似的抖个不停,震得整个红木办公桌都在嗡嗡作响。他刚撂下一个,手指还没从听筒上完全移开,下一个立刻嚎叫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电流灼伤的焦躁。
“喂,王主编吗?我是老周啊!”——合作了八年的广告商,声音甜得发腻,话里的钉子却一根没少,“咱们那个青少年教育品牌的专题,眼看就要上线了,这时候你们平台推出个《死亡笔记》……哎哟喂,我家闺女昨天还问我,爸爸,是不是名字写上去人就会死啊?我这……我这怎么解释嘛!”
王涛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动了一下,嗯嗯啊啊地应付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刚放下,电话又炸了。这次那头的声音四平八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关切,是某个上级主管部门的小领导:“涛啊,你们那个《死亡笔记》,怎么回事嘛?闹得满城风雨的!要注意社会影响,注意导向!年轻人血气方刚,你们做平台的,要把好关,不能光看点击率,把那乌烟瘴气的东西都放出来……”
他只能陪着笑,嘴里像含了一颗滚烫的核桃:“是,是,领导您说的是,我们一定注意,严格审查……”
最离谱的是那些匿名的“热心群众”。一个嗓音尖利的女声,劈头盖脸就骂:“你们这些黑了良心的!为了赚钱什么不要脸的事儿都干!我儿子看了你们那破漫画,成绩一落千丈!你们这是教唆犯罪!我要去文化局告你们!” 不等他回话,啪嗒一声就挂了。
王涛把话筒狠狠摁回去,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丝穿过。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已经凉透的浓茶,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底,化也化不开。他抬起头,冲着外面开放式办公区吼了一嗓子,声音因为焦躁而有些沙哑:
“苏瑾!苏瑾!你给我过来!”
办公区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瞬间停滞了一秒,几十道目光,同情的、看热闹的、事不关己的,齐刷刷地投向那个靠窗的工位。苏瑾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此刻却觉得那布料磨得皮肤生疼。
她推开主编办公室的实木门,仿佛推开了一道喧嚣的闸门。
“你看看!看看你签的好作者,好作品!” 王涛根本没用“请”或者“麻烦”这类字眼,他肥胖的手指几乎要戳穿显示屏,屏幕上正是《死亡笔记》评论区最激烈的几条骂战,“现在搞出多大乱子!我的电话都快成市民热线了!上级的,合作的,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投诉!我这一天什么事都不用干了,光接电话写检查就够了!”
他语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呛人,唾沫星子在透过百叶窗缝隙射进来的阳光里飞舞。
苏瑾没立刻接话。她只是抿了抿嘴唇,纤薄的下唇被贝齿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她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开口解释,而是默默地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一个后台数据分析界面,然后轻轻一转,将屏幕推到了王涛面前。
“王主编,”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像是一块投入沸水里的冰,“您先看看这个。”
王涛一肚子火气正没处发泄,皱着扫帚眉,不耐烦地瞪向屏幕——那眼神,活像要把他臆想中那些糟糕的数据烧出两个窟窿。
然而,屏幕上呈现出的,不是预想中的断崖式下跌,而是一条条让他瞳孔骤然放大的曲线。
点击量,那条代表生命线的绿色曲线,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非但没有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那样趴窝,反而以一种近乎疯狂的、不讲道理的态势,向上猛蹿,几乎成了垂直的!收藏数,已经突破了八千大关,那个象征着知名度的“一万”标尺近在咫尺,数字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增长。最夸张的是打赏金额,那个鲜红的累计数字,已经创下了星海网近三年来新人作者的记录,下面还有一排排滚动的读者ID和打赏留言,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这……”王涛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后面责备的话硬生生堵在了喉咙口。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屏幕,仿佛要确认这些数据是不是苏瑾用软件P出来糊弄他的。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只有电话铃声作为背景音的寂静。
苏瑾抓住这个机会,她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稍稍加快,带着一种数据支撑下的笃定:“争议,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流量爆发。